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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故事 -【流失岁月之祖与占】- 征求结局意见
Saturday, Aug 2, 2008 7:37PM / Press Release / 故事创作 / Members only
【流失岁月之祖与占】1、 You’ve got a friend
1975年 ~ 香港
祖与占的故事也许上辈子已经开始。
祖比占年纪大半年零二十七日。
少年黎文祖属纨绔子弟型,眉清目秀,书卷气十足。
少年占家卫属运动型,气宇轩昂,英俊倜傥。
两人同属一间学校、同一级次、都是同届保龄球赛校际代表选手。
两人均有与生俱来的气度,纵然作风平凡,却有非凡的魅力。两人性格有着不同气质的随和与幽默,故往往成为朋友群中的主角。尽管两人在学校处事低调,但因人缘及表现之佳,仍免不了冠衔为「风头人物」,招人羡妒。
祖与占的故事开始于中学四年级。
* * * *
七十年代,青少年流行在家中举行跳舞派对。那年圣诞节也不例外。为限制于家长不在家的方便;派对被迫在下午举行。主人韩飞把客厅所有窗户用黑纸封得密不透光,虽然墙的每个角落均燃点着洋烛,室内却依然黑魅幽暗。
充当唱片骑师的林伟雄,熟练地将三十三吋黑胶唱片放在唱盘上,精确地把唱臂瞄准,放落第五首分曲线上。那边厢,袁俊关灯的时间也配合得天衣无缝,乐起灯灭,唱片骑师朗声宣布「Party Start」,抒情的音乐旋律飘扬于整个大厅中,STYLISTIC的《I’m stone in love with you》成为派对的「主人歌」,「主人歌」意指主人必需邀请心仪对象作开场舞伴。客人们带着紧张的心情,拭目以待着主人揭盅的浪漫一刻。
平时在学校作威作福的韩飞,顿时变得拘谨。基于英雄主义作祟,韩飞心里想这关头再糗还是要面对。于是,深呼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膛,徐徐步向陈淑美跟前,继而伸出右手,摆起皇室绅士邀舞状,长发披肩的淑美,脸上瞬即窘成通红,眸里却露出殷切的目光。半晌,她垂着头不敢接触四周紧盯的注视,直教气氛份外凝重;韩飞弯着腰伸着手,良久没有等到响应,觉得时间彷佛停顿了,全身开始颤抖,正准备以失败心情把手收回之际,淑美将左手交给韩飞,全场目睹,掌声雷动未停,韩陈已滑入大厅中心充当的「舞池」里跳起慢四步。
「主人歌」播毕,流行歌如Carpenter的《Mr. Postman》、《January》、Abba的《Dancing Queen》、《Hustle》等等接踵而来,众人在「舞池」里随着节拍抑扬跌宕,身躯摇摇摆摆跳出少年十五六时人小鬼大的魄力。
祖还来不及去邀舞,已被豪放的、相熟的、主动的女生们拉出,在人堆中交接轮替作舞伴,完全没有歇息的机会。
占却一直守在被公认为其女朋友袁苏珊的身边为伴。四十五分钟劲舞时间好不容易过去,十二月下旬寒冬天,被封得密不透风的窗户,加上劲舞消耗体力的原因,使人仍然汗如雨下。虽然接下来半小时的慢舞时段,是众男生出击的关键时刻,四肢酸透的祖却决定进厨房冰箱找饮料解渴,顺便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客厅播放着Jim Cole的《You’ve got a friend》,一对对两小无猜少男少女在「舞池」里依偎着、沉醉着,自我催眠。祖悄悄地通过走廊直达厨房,刚好看到冰箱的门正被打开,他一眼看到冰箱内剩下最后一瓶「绿宝」汽水,自期而然顺势蹲下身伸手取出,料不及同时另一只手也倏忽伸出,两手碰个正着,双方立刻迅速把手抽回,祖还搅不清楚对方是谁,便挺起身子礼让地说:「你要吧!我喝别的。」
占亦同时做同样动作,说同一句话:「你要吧!我喝别的。」
顷刻,情况颇为尴尬。
「你们都不许要!给我。」苏珊边说边走过来到冰箱取出「绿宝」,打破僵局,然后满脸疑惑地望望占、看看祖。
「唏!原来你们俩还没有认识大家?」苏珊蹙蹙眉愕然地问。
「在南华会打保龄球的时候常见到他,可是,从没有被正式介绍。」占边摇头边解释。
「我只知道他是妳男朋友,所以才放弃追求妳。」祖故意看着苏珊打趣地说,以解除刚才尴尬局面。
「不要脸,油腔滑调,难怪文科女生都被你迷倒。」苏珊俏皮地挖苦他
祖没有理会,视线转移向占,礼貌地向他点头招呼并自我介绍:「Hi!我只是跟苏珊开玩笑。你好!我是黎文祖。」
「你好!我是占家卫Raymond Jim,大家都叫我阿占。」占做了个古怪表情表示明白。
接着两人正经八百地递出手握了一把。客厅的《You’ve got a friend》继续感性地在空中悠扬。
祖与占的故事由这一次认识后正式开始。
2、关卡
1976年 ~ 香港
派对后,祖与占没有再碰面。
一星期的圣诞节假期转眼即逝。一月三日,同学们收拾心情回到了「和尚寺」与「尼姑庵」的刻板生活。有以上说法,因为学校分为男女两院;男生在学府左翼、女生则在右翼,两翼唯一直通点是附设在三楼小教堂的正门口,亦即是两院楚河汉界的「关卡」。上下课时间也是男先女后,相差一小时,俨如两所学校。但校方对男女有别的环境制度的精心设计,却防不住精灵学生的玄机妙算,小教堂虽是神圣清净地,却正是「和尚」与「尼姑」幽会好地方。
好不容易捱过早上的课。午膳时分,随便充饥后,大家争取有限时间,集合在全男班操场上「打屁」。假期后,明显群情失落、意兴阑珊。意犹未尽的假日「历险」与「艳遇」话题此起彼落,肆无忌惮、言过于实。
陈淑美应约韩飞在元旦除夕看电影一事,差点没拿麦克风来宣布。
林伟雄则眉飞色舞地详述派对上得到女生三次眼神、四个电话号码的「猎艳」收获。
还有,傅江与某女生连续六小时的缠绵「长途」电话,和袁俊「扮成年」得逞对号入座看兰度布山卡主演的黄色电影《轮上春》的伟大壮举等等……。
* * * *
阿祖没参与打屁聚会,正打算回课室休息,却在三楼走廊远处见到苏珊鬼鬼祟祟在「关卡」另一端,不停向他招手。
「阿祖……阿祖,快过来!」苏珊边挥手边东张西望,留意着有没有师长经过。
阿祖走到「关卡」的交会点。
「有没有见到阿占?我约了他在这里等,已经迟到十五分钟,再不回去肯定给『历史处女』骂了。」苏珊一口气又是问又是投诉。
「没看到他。」祖摇摇头表示。
「一定是爬不起来逃课吧!」苏珊气急败坏地表示不满
「有事找他吗?」祖索性直接询问。
苏珊的表情一下子由急躁变得羞涩。
祖心想;女生的心理怎么如此善变。
「拜托你将这份礼物交给他。」她递上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礼盒。
「妳为什么不等明天才亲自交给他?」祖没接过礼盒。
「不行,明天来不及了,一定要今天到他手。」苏珊又着急起来。
祖认为与占不算熟络,对这件事觉得有点为难,却又不知如何拒绝。
「他今天生日嘛!」苏珊腼腆地垂下头,再次递出礼物给祖,继续说:「人家想看看他收到礼物后,下课会有甚么反应嘛?」
祖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祖接过礼物,不禁笑得更厉害。
「你好坏!干嘛笑人家………」尴尬得想找个洞钻下去的苏珊,话未说完已飞奔离去。
「嗳,苏珊………」祖来不及叫住她了。
上课钟声,准时嘹亮地响起。
3、生日任务
占没有翘课,也并非忘了苏珊之约。只是被班主任赵老头捉到教员室,吩咐四月底筹备校际保龄球赛的事宜而没法脱身。
「和尚寺」比「尼姑庵」早一小时放学。占本来打算留下来等苏珊,并解释中午爽约之事。岂料,放学铃一响,老师才踏出门口,「皮蛋黄」(Peter Wong)、「破产」(Paul Chan)等数人便揪着阿占,口口声声要合伙做东,到凉茶铺一边的点唱机旁点唱,一边喝火麻仁、吃萝卜糕、马荳糕,为他庆生。
当祖匆匆赶到占的课室时,占已盛情难却随大伙儿去也。
祖环顾课室,见到仍有几位同学尚在收拾东西,他问道:「阿占今天有没有上课?」
王天石抬头望望祖,然后才道:「有呀!」
「他现在人在哪里?」祖追问。
「『皮蛋黄』他们抓了他去凉茶铺庆祝生日。」
「他们离开了多久?」
「才不到五分钟……」
王天石话未说完,祖已离开课室追赶而去。
铜锣湾有家凉茶铺是校友聚落热点,因为位置就在学校附近的十九号巴士总站的直达下车分站处,非常便利。但才拔足而去的祖,霍然又回到课室问:「有谁知道阿占住在哪里?」
「铜锣湾海宫大厦,几楼几座可不清楚了!」大近视的冯志峰自豪地上前抢先回答。
「谢了!」
祖得知后便一个箭步,从三楼奔下学校大门,沿途哪有占的半个影儿。他不假迟疑,继续走出校门,冲落必经的斜坡路,一直向十九号巴士站跑去。
好不容易,在远处见到占与一干人等的身影正踏上巴士,祖心急地扬声大喊:「阿占……阿占……」
巴士却无情地绝尘而去。
害得祖在严寒天气仍跑得大汗淋漓,他放缓步伐,卸下身上的校褛,随即发觉周围的路人、校友均用奇怪的目光斜睨着他,这才知道自己在急忙之中表现的失仪。
祖赶紧截停一部出租车迅速登上,也不好意思再回头望一眼。
理论上,出租车的速度,必然比巴士快,但祖站在凉茶铺前的十九号巴士分站,已呆等四班车,仍不见阿占的踪影。心里已不禁后悔答应苏珊所托,要不然已安坐家中收看下午电视剧场《阿信的故事》,好心没好报。
第五、第六班巴士已过,占仍杳无着落。祖又气又累,正有放弃任务的念头,但想到苏珊情深款款,又不忍打破荳芽美梦。于是又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莫可奈何地步伐又缓然迈向占的住处。但好事多磨,在半途中,唦唦地下起倾盆大雨,祖踉跄快步,连滚带跑终于到达海宫大厦正门,全身却湿透透如落汤鸡。
祖掏出手帕,把身上雨水略为擦拭看到大厦旁出租车多,才发觉奔波一轮,极为口渴,于是买了一瓶「绿宝」汽水准备解渴之际,却陡然见到占家卫一身便服从大厦门口走出来。
祖连忙走到跟前拦住,问道:「你们不是去了凉茶铺吗?」
占突然被人拦住而吓了一跳。怔了半晌,看清楚对方是祖,才调适过来慢慢回答:「他们改变了主意到我家里玩。」
「你们不是坐十九号巴士吗?」祖锲而不舍地追问。
占茫茫然地点头。
「哪我为甚么见不到你们下车呢?」祖更忿忿然再问。
占被一连串问题问得愕然,显得有点不耐烦。
「你有没有张开眼睛我可不知道,但我可确定我们在这里下车的。」占手指着就在眼前的巴士站。
祖立即发现这是所等的凉茶铺前的早一站,以至看不到他们下车。见到占满脸狐疑,祖倏然才想起身负的任务,更理解到占对其任务一无所知。因此,怒气全消,反而觉得龌龊起来。
「Happy Birthday!」祖匆忙从书包掏出苏珊的礼物递给占。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占亦撇下心中不悦,却转为一股疑团。但见到祖诚意拳拳,专程来到自己住处楼下,送上礼物,实不好意思捥拒,唯有收下,然后礼貌地说:「谢谢!」
祖立即知道被误会了。但心里又自责疏忽,怎会明知对方生日,却一点准备都没有,怎样也说不过去。倏然,灵机一动,瞅着放在士多柜上的「绿宝」汽水,拿起递上,蛊惑地对占说:「这才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最喜欢的『绿宝』,而刚刚那一份礼物是你亲爱的苏珊委托我的爱神任务。」
占一下子恍然大悟,任平时凛冽男子气概,此刻,依然是尴尬。
雨,仍然不停地洒落,嘀咑嘀咑在发响。却盖不住两人相对伫立腼腆的话语。
4、一家人
在医院宿舍寄居的大姊,每月才返家两三次,就偏偏挑今天回来吃饭。本来打算约苏珊看电影以表谢意的占,还来不及致电给她,已被迫搁置计划。
「老妈子,今天的『奄笃鲜』还真够火候,蛮好喝。」占家珍拎着汤匙掺着汤喝,说着满口上海话。
「那就多点回家吃饭吧!宿舍厨房的料子不会比家里的有营养,多回来也好让家里热闹热闹嘛!」占妈妈趁机表示,回答的也是上海话。
「哟!妳难道以为我是主子,医院有医院的规矩,况且也真够忙的,那护士长不知道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走开一下子就呱呱大叫。」占家珍吊高嗓子哗啦哗啦地叫了起来:「钱嘛!不好赚的哩!」
「好啦!不要啰哩啰唆的。豆瓣黄花鱼是妳爱吃的,就多吃点。」占妈妈挟了把黄花鱼给她,对于她刻薄的话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占倒没好气理会她大姊。每次回家,嘴巴像开笼鸟一样,总是没节制地嚷过不停。他只自顾地在饭桌上一边扒着饭,一边看电视,电视正播放《总督妙论人生》心理测验节目。
占家珍板着脸,连鱼带饭吞了两口,冷冷道: 「说我啰唆……二妹子可挺聪明,跟着老爸走得快,躺下来闭上眼睛,好歹舒舒服服,留我这个做大的,睁着眼,看又不是,不看又不是。」
丈夫命短,二女儿八岁又因病夭折,大女儿家珍十五岁就扛起养家的责任,到今三十岁还没有结婚,占妈妈心里总是内疚。
「难熬也熬了这么多年,也算熬出个安定的日子来了。」占妈妈不知是安慰女儿,还是在安慰自己。
「安定是妳老少两口儿的事,可没我这份儿哟!」占家珍又挟了一球狮子头塞进咀里。
占盯着她,确实难明一个女人的咀巴怎会可以同时不停地吃,又不停地讲话。
占妈妈沉住气,说:「如果在医院真的很辛苦,那不要干也罢,反正你老头子还有这幢房子留下来,而且幺弟也长大了。」
「这房子比我还要老,你认为很值钱吗?何况卖掉它我可没别的闲钱再给你们找房子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妳也应该找个好归宿,妳年纪也不少了。」
占妈妈这么一说,正中家珍的致命伤,使她更变本加厉:「哈!倒嫌我老啦,怕再也赚不到钱,妳尽管放心,我不嫁也总会有法子够妳吃的。」
占再也忍不住,自言自语地说:「整天凶巴巴的一张辣椒咀,难道还会有人要妳不成。」
「幺弟,你说啥?」占家珍冒火三丈,怒道。
「我是说妳吗?怎么妳会火起来?」占得意地说。
「妈子,难怪妳说妳儿子长大了,可长出这么一张乌鸦嘴,也不知从那里学回来的。」
「当然是跟妳学的,老大。」占微微笑,继续吃饭。
「你……」
占家珍正要大骂,占妈妈便劝道:「家珍,别闹啦!幺弟今天生日,就高高兴兴一家人吃顿饭。」
「就知道他生日才回来,这趟看来算是白跑了……」
电话这刻响起来,占反应快,家珍反应更快,三两个脚步就走过去把电话筒拿起来,占死命的盯着她。
「喂,找那位?」家珍带着胜利的声音。
「请问占家卫在不在?」对方是苏珊。
「妳是那一位找他?」
「我……是他的同学。」
「哟……是吗?可是我家的占家卫念的是男校的书院,应该没有女同学哩。」
占走过去企图把电话筒抢过来,严肃地说:「电话是找我的,请妳交给我听。」
占家珍就是死不放手,故作轻松地继续说:「唏!小妹妹,我们的占家卫是正经人家,拜托妳……」
占家珍把电话筒松开手,占马上取过来,才发现苏珊已把电话挂断了。
占然后怒气地把电话筒掷下,一双要杀人的眼睛瞪着占家珍良久,冲回自己的房间。
在旁看在眼里的占妈妈,左右为难。
占家珍没好气的走到沙发,拧起手袋,掏出两千块元掉在饭桌上,道:「老妈子,我也吃得够饱了,得回宿舍去啦!」话里语带相关,然后一边走往大门口。
「不多躭一会儿!」占妈妈说。
占家珍打开大门,脚步停下来回头说:「孩子不从小管教是不行的,一家人,老大没这个褔气,老幺得加把劲儿,给他两佰块买生日礼物吧!」说毕便关门离去。
5、趁热
占仰卧在自己的床上,脑海里一片空白。
大姊的态度,本来不会做成任何不安,因为已是司空见惯。虽然,明知她是有口无心的,但占就无法忍受她对母亲的奚落。
呆望着天花板,占想起几乎忘记的夙愿,离开这郁悒的家,到一个辽阔的新世界。纵使舍不得对自己疼爱有加的母亲。纵使是一种自私的行为。
「幺弟……幺弟……」占妈妈轻轻的敲着房门,这是每次大姊离去后,必经的过程,占妈妈总尝试用各种最和蔼可亲的脸容,最安祥的语调,解释多爱自己这对儿女,解释多满足目前的生活,解释大姊如何含辛茹苦扛起一头家,解释一家人如何相亲相爱,相敬如宾,解释……
放屁!相亲相爱,相敬如宾的话,还用解释;占心里时常这样想。说话骗得了耳朵听进去,事实却无法骗得了眼睛看得过去。
房门仍然温柔地敲着 : 「幺弟,妈子要跟你讲话,再不应门,妈子就进来啰。」
占今晚实在不想再兜转在同一个话题上,却又明知无法逃避母亲。莫可奈何底下,转了个姿势,趴在床上。
果然,占妈妈推开了门,端着一碗汤放在床头桌上:「你还没有喝汤哩,我烧了一碗热汤,待会你喝吧!」 然后,坐到占的床边,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占仍没有响应。张开眼睛,故意脸向墙壁,动也不动。
「这『奄笃鲜』 是你们几姊弟从小都最爱喝的,包括老二家玉……」占妈妈有感而发 : 「一家人,总有些东西是相同口味的。」
烫热的『奄笃鲜』扑来浓郁的汤香。哪个母亲不懂儿女的心事?
「妈子知道你疼我,心里就更觉得内疚。除了每天用心烧了一些好菜,或许熬一锅好汤,你们吃得开心,喝得满足,也就是我最大的安慰。除此之外,妈子似乎再也不能做些甚么。」
占妈妈流露着母性的慈祥。
你老爸也真是命贱,日盼夜盼一个香灯子,到了香港,在最困难的日子,仍然坚持把老二生下来,结果又是个女娃。老二去的时候,你老爸拍拍我肩膀说『天注定的』,一滴眼泪都没有淌下。后来,家境算是有些着落,生了你,老头子高兴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还兴奋得抱着我说『天注定的』,『天注定的』……谁晓得老头子还未看到你满岁,自己却独个儿走了!这可不由得我不相信是『天注定的』。」
占倔强地不动,却恻然地瞌上眼睛。
占妈妈打量着儿子的背影,半晌,又道 : 「 幺弟,对妈子来说,男的女的,都是自家的儿女,都一样重要。」
说毕,占妈妈缓缓地站起,从口袋掏出三佰元,放在床头桌上 : 「老大吩咐我给你三佰块买生日礼物,我放在桌上喔……唉,有些人很不会讲话,再就是有那么一份心意。老大这副德性,跟你老爸倒是像极了。」
占妈妈离开了房间前,丢下了一句话 : 「幺弟,汤是趁热喝的好。」
房门缓然被掩上,占的眼睛睁开。
占把身子翻过来,看着仍热气腾腾的汤。
汤是趁热喝的好。
床头桌上,有母亲的『奄笃鲜』汤,老大的三张壹佰元纸币,苏珊的史诺比音乐盒,和阿祖的『绿宝』汽水。
彷佛每样都是一份心意,都是热的。
占不知不觉里入睡了。
6、三代同堂
祖的家庭生活,表面上看来比占的平静得多,而且富裕得多。
跑马地是高尚住宅地区,一仟多呎的房子,祇有祖与他的父亲、奶奶三人而居,连佣人仙姐算在内,才一共四人。
祖从来不清楚父母的状况。父亲老是晚出晚归,同一屋檐下,两父子一个月也碰不到三四次面。而母亲时常身处外地,一年里,顶多也不到一个月时间留在家里,而且与父亲分房而睡。
祖小时候,黎府总是高朋满座、客似云来,极其扰攘。客房里,不是麻将、就是苏哈赌局,而大厅就如电视节目《妇女新姿》现场直播,高谈阔论着大人们的生意经、马经、股票市场、珠宝皮草、美食心得等。年纪小小的祖,也搞不清哪儿来这么多每天不同的阿姨及世叔伯们。不过,祖倒记得清楚九岁那年,目睹母亲捱父亲的揍,令母亲两星期爬不起床。
男人打女人,在阿祖认知上是罪不可恕的行为,何况是自己最敬爱的母亲。这也做成日后祖的阴影,他对父亲存有抗拒及叛逆的心态。
但自那年之后,黎府的喧哗大场面,也明显减少许多,偶一为之,相对母亲,亦开始以外地居住为主。
后来,听老佣人仙姐叹喟,祖才知道父母已经分居。奶奶则说,母亲为了工作才到外地奔波。
祖一年一年的长大,虽然父母对此事只字没有提及,但心里当然明白他们之间,必然是存在问题。可是,祖潜意识里,就是没打算找出真相,反正也是爱莫能助。有必要知道的时候,他深信母亲自会主动告诉自己。
况且,祖享受着目前的宁静生活,包括父、母、奶奶三管齐下的银弹政策,以表示对自己的爱。
爱,是饭来张口,钱来伸手,这么简单的一回事。
这天,祖为苏珊履行完爱神任务后,回家泡了个热水澡,就倒在床上,累得立刻呼呼大睡。
被吵醒时,天已入黑,老佣人仙姐在卧室门外嚷着:「少爷,是你的电话,要不要起来听?」
「哎,谢谢,我马上来接。」祖爬起床,带着一脸惺忪。
「晚饭也早准备好了,老太在等你一块吃哩。」仙姐趁机抢着说。
「干嘛不自己先吃呢?」祖走出卧室到客厅接电话时喃喃自语。
坐在电话旁沙发上的奶奶打诨说:「祖儿,是个女的耶!」然后用手势示意仙姐开饭。
祖向奶奶做了个鬼脸,拿起电话筒:「喂,哪位?」
「你要知道我是哪位,得猜猜我是谁?」对方故意把嗓子压底。
「嗨,你们女生,怎会那么喜欢叫人猜东猜西的呢?」祖轻松地说。
「很多女生要你猜吗?」那压低的嗓子伪装不悦。
「少胡说啦!甄彩霞。」祖其实第一句已经辨认出她的声音。
「你这个人真没情趣。」甄彩霞还原本来的声音,假装生气。
「你的声音难道我还会认不出来吗?」」祖最懂得对付她。
「今天有人看到你在关卡。」甄彩霞试探着。
「对呀!我跟袁苏珊在那儿聊天。」祖若无其事道。
彩霞拿她没法子,又转移话题问:「放假后第一天上学,我还以为今天你会留下等我?」
「本来是的,后来我有事。」祖习惯不解释与对方无关的事,简单地回答。
甄彩霞也知道他的性格,唯有切入正题。
「唏,妈咪老豆叫你周日到我们家玩,妈咪烧她的拿手家乡越南菜给你吃,而且表哥也会来,那可以打麻将啦。」
「好呀!反正星期天没事做,也很久没看到康表哥。」祖爽快地回答。
「那一言为定,我告诉妈咪老豆去。那天三点你直接到我家好了。」
「好的,一言为定。」
祖才挂上电话,奶奶便挥手示意他到饭桌吃饭。
「甄彩霞是谁呀?」祖屁股还未坐稳,奶奶就迫不及待地问。」
「奶奶您三八,怎会偷听别人讲话?」
「是你自己讲话大声,难道要奶奶躲到房间去不听不成?」
仙姐端上热饭给一老一少。
「那甄彩霞约你出去了吗?」奶奶锲而不舍的问。
「是她爸妈叫我星期天到他们家打麻将,好了吗?」祖没好气地回答。
「那可不要失礼给人喔,得带点手信,口袋里也要多放点钱,如果打麻将输了,那……」
「您怎么咒我输呢!别忘记您是我的师傅哩。」祖打断奶奶的话俏皮说。
「奶奶只不过说如果嘛……唏,待会让奶奶给五佰块你防身……」
站在一边侍候的仙姐忍不住插嘴说:「老太,黎先生上星期才吩咐我给了一仟元少爷假期用,少奶也寄了……」
仙姐话未讲完,已被奶奶打断:「假期过去了,钱自然就花光了。」
从小把阿祖带大的仙姐,不理会老太,噘着嘴瞪着祖说:「少爷,小孩子不能乱跟别人在外面赌博。」
「放心啦!我的仙姐,我们玩很小的,不像爸爸那么大的。而且,我不小啦,快十六岁了。」祖不以为意地说。
「就对嘛,难道人家爸爸、妈妈还会骗钱不成?」奶奶久而久之总会跟仙姐绊上两嘴,接着又吩咐仙姐:「妳少唠叨吧,星期天替少爷准备些糖果,让他带去,过门的都是客人嘛!」
当仙姐一脸无奈时,电话又响起。
又是阿祖的电话,是住在附近的维记,请他到她家商量组织民歌乐队的事。祖又一口答应了。
祖没有再跟家里两老啰唆,匆匆把饭吃完,就匆匆离去。
7、天注定的
祖与占的故事,正如占爸爸生前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天注定的』。
占生日过后,连续三天发生了三件事,令两人惺惺相惜,奠定了情谊。
第一天第一件事:
祖为苏珊代劳送上生日礼物一事,翌日放学后,占执意邀请祖到学校附近麦摊吃面,以表谢意。
当两人边吃面边聊之际,也搞不清为甚么正在上课的苏珊会突然冒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对着阿占咆哮,起初一头雾水的祖与占,后来才弄明白,原来苏珊斥责阿占怎不与她一起过生日。在重要的日子,不接她的电话,也不会主动致电给她,以表示自己千挑万选给他的礼物的谢意,她认为自己送他的礼物是白送了。
苏珊骂得气冲冲,占却哑口无言停立在一旁。他一来没有机会解释,二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实在不想解释。阿祖看在眼里,虽然不清楚占为何没有联络苏珊,却义不容辞地向苏珊撒了个谎:「昨天找不到占,没把妳的礼物交到他的手……对不起!」」
事情就这么简单解决了。也成了祖与占之间的小秘密。
第二天第二件事:
午膳时间,袁俊、傅江等人揪着祖,到了楼梯与楼梯间的角落。然后,递给他数本《花花公子》(PLAYBOY)黄色杂志,笑淫淫地说道:「我哥哥出国去了,要两三星期才回来耶,我从他抽屉拿了几本,让大家兄弟分享。」」
「现在看吗?在这里看吗?我看你们活得不耐烦了。」祖满脸疑惑。
「当然不是现在看。就知道你家里比较自由,没有那么严厉,所以打算放在你家,待我约好兄弟们,这两天放学后到你家享受。」袁俊洋洋得意地解释。
祖接过杂志,一口答应,只要自己做得到,祖从来不拒绝别人。他是一个不懂得SAY NO的人。
杂志还没有拿稳,就有一股劲力擦身而过,杂志被撞跌得一地。
彷佛是傅江发出的声音:「副校长正走下来,快溜……」
袁俊一伙人等一缕烟地溜走了。
祖蹲下身赶紧拾起杂志,抬头一望,已来不及了。
见副校长正从三楼昂步走下来,同时,占从二楼轻盈地跨上来。
副校长威严地道:「黎文祖,谁带回学校的杂志?」」
祖正盘算该如何应对,占已快步上:「我带回来的,不关黎文祖的事。」
结果,杂志被没收,占家卫与黎文祖亦难逃一劫,同时被罚站岗,及留堂清洁图书馆。两人相对而苦笑。好一对天涯沦落人。
第三天第三件事:
逢星期四下课后,都是保龄球课外活动组的集训时间,组员都会集合在南华会练球。
祖与占都是组员,而且是组长兼成绩优异的首五名。
那天,为三月底校际出赛,以抽签方式,在成绩最优异组员中抽出两队组合,代表学校出任双打组。
天注定的:祖与占恰巧抽到成为双打组别的伙伴。
8、冬暖
少年郎的情感宛如一张白纸,手执着一支未注满墨水的钢笔,在白纸上初次落笔开段,写下一知半解的情操,注下似是而非的缠绵。孩童懵懂过后浑沌初开,已急不可待去照顾用词章法,反正在纸上填上甚么,就是甚么。在不知愁滋味的日子里,不设防的少年们,一切是爱恨分明,没法知晓,一笔一划为日后写下来的,都是擦不掉、涂不去的感情烙印。
「苏珊起义」与「花花公子」风波,被祖与占在记事本上列为肝胆相照的大事,彼此的感情指针,一下子跃升到沸点。尤其是当祖认为被身边一群向来视为死党的袁俊、傅江等人出卖后,阿占则取而代之,时常陪伴他左右。
接着是一个气候莫测的周未,中午仍然阳光普照,为大地带来怡心的冬暖,下午一场霎时冷雨,寒流随而刺骨入侵。
祖与占从南华会练完球踏出大门,已近黄昏,突然被这股不速之寒流吹得两人浑身发抖。
「怎么忽然之间冷起来!」祖交叠双手放在胸臆间,眯着眼瑟缩着、嘀咕着。
「你很怕冷吗?」口里吐着寒气的占,瞅着衣衫单薄的祖问。
「嗯……」冷得不想说话的祖点头响应。
「谁叫你连大衣都不穿就出门呢?」占踞起左右脚尖活动着热身取暖。
「出门的时候是很暖和的,哪知道……」冷得牙发抖的祖话未说完,占往他的后背拍了一把,吼了一声:「跟我来……」
祖仰首一望,占已踽踽朝向嘉露连山道另一端跑去,而不是经常归家的方向。
祖拿他没办法,唯有随他跑去。
嘉露连山道另一端是通往一处清幽地界的大圆环路,路旁布满婆娑树影,此路平日都是提供给初学驾驶者的练习之路,亦是夏日骑自行车耍乐的好地方,故交通甚为稀疏。
「嗨……你要去哪里?」祖边追赶边问。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占传来喜悦的声音。
「甚么地方嘛?」
占只顾继续向前跑,有如一只放逐了的野兔,没有回答他。
「别跑那么快,我跟不上啦!」
娇生惯养的祖哪跑得过占,占是校里有名的全能健将,除了保龄球,田径、足球、游泳……等都样样精通。
「快过来,我等你。」占捂着嘴,放缓步伐原地踏步,回首望着祖斯文兮兮的身型,从距离远处朦胧的身影,到逐渐因跑近自己而变得清晰。
祖已经追到占的身旁了,步伐还未来得及停下来歇息,占撇撇嘴,又拍了他一记肩膀,似发号施令般叫起来:「我们赛跑吧!3 … 2 … 1 … GO!」又拔足飞跑起来。
此刻,祖内心突如其来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欢欣,一种莫名的亲切感,那种亲切仿佛是自己向往已久的,既陌生又熟悉的,又似是一种从未接触过的默契,那份默契开启着心扉里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呆瞪着占健硕的背影,灵活而强壮的腿潇洒地跑着,跑着!似乎是要引领自己奔向他的理想之邦。
「还不快跑……」被这一斥喝,祖才醒觉过来,心里被驱使的兴奋,带动着体内热血的澎湃,教他向前高呼起来:「我…一…定…会…追…到…你…的。」
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嗓子可以叫得这么响亮,步伐可以跑得这么轻快。朝着领先在前的占奔去,身体似散发着无穷的精力,疾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像是发出与世无争的音符。闪速的景象在视线里掠过,似为沿途风景画上千道彩虹。
嘉露连山道上,彷佛只有这两个少年郎驰骋着。没有任何路人、车辆也不愿意打扰他俩的兴致,寒流也没法侵袭他俩一发不可收拾的热情。
天旋地转,路不知道跑了多远?体力不知道消耗了多少?绕着大圆环足足跑了一整圈,一仟公尺?两仟公尺?也实在搞不清楚。
「好了,到此为止吧!」占终于放下脚步,累得随即瘫坐在地上,喘着气仰首望天,双手撑在地。
「呼……!」祖舒了口气,模仿着占的动作,瘫坐在他身旁:「我跑得不比你差很远哩!运动健将!」」
「嗯……」占斜睨着因体力透支后而胀红了脸的祖:「现在不会冷了吧?」」
「不冷了。」
「不带你走这么一圈,我看你刚才就冷死在那边。」占抿着嘴笑,然后闭目休息。
祖挺身而坐,注视着正舒服地调适的占,才发觉他有一张俊朗的脸,英气十足的四方面胚,一双深邃的单眼帘眸子、笔挺的鼻梁,两瓣野性的嘴唇,而这张脸的主人,为了减低自己抵受不住被冷风吹袭,而想出赛跑取暖的方法。这似乎不只是一场赛跑游戏,而是一种温心的关怀。
「你是为了让我暖和,才带我绕了这么一圈?」凝视了半晌,祖才迸出这句话,想证实自己的想法。
占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你自己也时常用这方法取暖的吗?」祖不知道还想要证明甚么?
「不是,第一次。」占不经意摇摇头,凉风扑上他的面颊,发丝随之被吹动着。
这答案似乎令祖十分满意,却又说不出满意的理由。他又模仿占闭目养神,闭着眼的画面,又重视刚才俩小伙子又跑又叫的情景,满足的微笑不禁从心底里漏泻了出来。
「我不是说要带你到一个地方吗?」占突然站起,像忽然记起甚么重要事情似的。
「不就是这里吗?这里蛮舒服的耶。」舒服瘫坐着的祖,懒散地响应。
「来,快跟我来……!」占雀跃地揪扯他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到一扇大闸口,然后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干吗?你要进去?」祖好奇地猜问。
这儿是「政府大球场」,是香港最大最具规模的职业足球场,除非举办赛事,否则平日都是关着门,严禁内进。
占只管留心的观察四周,没有理睬他。
「嗨,闸门是锁着的呢!」祖已假设了他的动机。
占把食指放在嘴前「嘘!」了一声,示意他说话要轻声点。
闸门左边有一所小小的管理站,里面坐着一个六十开外的老伯伯,正支着头打瞌睡。
占瞄了一下,表示满意,低喃着:「老伯,要睡得甜一点啊!」然后,拉着祖的手,放轻脚步,绕过管理站,进入了一个小信道,从信道走了半晌,又有另一扇小闸门。
「这扇闸门也是锁着的呢?」看到闸门围着锁上的铁链,祖又再次提醒。
占瞅了他一眼,轻松地说:「我办事,你放心吧!」
原来闸门虽然是锁着,但闸门其中两条铁支外表看来好端端的,但其实是折断了的。占轻易地用手一拨,折断了的闸枝便移位,露出一道宽度仅够一个人穿过的缝隙。
占率先蹲下身熟练地穿过缝隙,并示意祖随他而过。
「这闸门是你弄破的吗?」祖一面穿过铁闸,一面问。
「才不是,它已破了很久,不知道是场馆没有发现,还是员工偷懒没去修理?」占小心翼翼把折断的铁枝移回原状,好使不被人发现。
跨过了闸门,祖与占双双随着那信道走了不到一分钟,到达了一个出口。
占松开了一直挽着祖的手,朝着出口处踏前两步驻足下来,望着前方,发出殷羡目光与笑容,彷佛看到甚么景观而被吸引着、陶醉着。他耸耸肩,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无比兴奋的说:「祖,过来看看!」
祖被他的气息感染了同一样的雀跃,赶紧朝着出口处走上前,站在占的身旁。
眼前的一片光景,令祖呆怔了。
从站处小小角落俯视过去,球场是空旷而广阔的,冬风翻拂着整片绿油油的草地,精悍短小的草儿,随风势不规则地被吹动着,似是在款款舞步,似是在窃窃私语。一对球门架子远远相对屹立着、对视着,如一对死忠的哥儿俩,在自由领域上,守候着万变的风云际遇而随机应变。围着整个球场空置着数以千计宽敞的观众席位,似是为保护着这块自由之地而设的。
眼底的一切一切,实在教人慑动。
占朝草坡地的末端奔去,回首瞪着祖,揪起两张手掌圈着嘴,低吼着:「黎─文─祖,这─儿─是─属─于─我─的!」
祖摇着头一边朝向占走过去,一边亦低吼着:「不!占─家─卫─这─儿─是─属─于─我─的!」」
占佯装严肃地推了祖一把,重复说着「这儿是我的!」
祖模仿他向占也推了一把回敬:「这儿是我的!」」
如此类推,你追我逐,也不知重复了多少次?重复了多久?直至太阳也躲起来偷笑,两人才缓缓停下来,如同那对球门架子近距离伫立着,互相睨着对方。
几乎同一时间,两人仰首向天,同时叫喊着:「这─儿─是─属─于─我─们─的!」
吼罢一阵笑声,两人倒卧在辽阔草坡地上。哥儿俩,落日余晖正比照他们刹那的愉悦,漫天晚霞正见证他们沉默里的共识。
良久,占有感而发地说:「黎文祖,我希望可以快点长大。」
「为甚么?」
「长大后,可以到别的地方生活,可以自由自在。就好象在这里;随意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也没有人管我。」占吁了一口气:「你有这样想过吗?」
「唔……没有吧!因为从来也没有人管我。」祖反问:「你家里对你管得很严吗?」
「不能这样说,根本没有人可以管到我,我家里人不多,只有一个姐跟妈,而且我妈妈还很疼我,但是我很小就有离开的念头,我不喜欢家里的气氛。」占顿了顿又继续说:「其实我也不爱念书,我觉得成绩好象为了拿来给别人看的,老实说,开一个晚上的夜车,中史、经济我肯定可以拿个九十,数学甚至拿一百分哩,是那么容易,简单的鸟事。我讨厌我做的事情变成了一桩差事。」情绪有轻微激动的占,从草坡地坐立起来:「所以我喜欢运动,因为是没有人强迫我的,也好象不是理所当然的,也不要交成绩单给任何人看。而且,事实也证明了,不需要人强迫我的,我一样可以做得很出色。」
「你很屌呀!」祖挺身坐起,打诨地说
「也许是吧!可是有能力的人才有资格去屌嘛,对不对?」
祖又开始被晚风吹得发冷,却又不想打断占的兴致,继续打趣地说:「嗯!我喜欢你的屌样……」
占睨着他,古怪地笑了一下。
祖忽然吐出一句想说了很久的话:「占家卫,虽然你年纪比我小,但我总觉得你好象我哥哥似的。」
占心里其实有同样的感觉「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弟弟多好!」但他没有把心里话说出。取而代之,占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祖的身上:「祖弟弟,你又开始发冷了!」说毕咧着嘴笑,又躺回草地上。
蓦然,祖觉得温暖极了,不再怕那来去无常的寒风。
祖也跟着躺下去,将大衣掀开,如同一张棉被,盖在两人身上。盖住这一刻的满足,盖住这一刻的温馨。
华灯已上,祖与占也不知从哪来这么多话儿,说着天南地北、说着家事校事、说着……说着……哥儿俩也并肩睡着了。
9、雪里红
「铃铃……铃铃……」,占家的电话在响,电话声吵醒了正在对着开启的电视打瞌睡的占妈妈。
「喂……找哪位?」占妈妈迟钝地拾起放在身旁茶几的话筒接听。
对方没有响应。
「喂……喂……喂……请问找哪位?」」
「嘟……」电话被对方挂断了。
究竟是谁呢?今天已接到五、六通这种恶作剧的电话了。
「大概是幺弟同学的所为吧!」占妈妈心里这样想。但另一方面又担心「会不会幺弟在外面得罪了别人,才教人家捣蛋。」
她吁了口闷气,抬头仰壁钟,已经八时三十分,怎么幺弟还没有回家,饭菜都快凉透掉了。
想得入神,就听到大门的开门声音。
「妈子,回来了!」传来一副欢愉的嗓子,开门的正是占。
「我看你是想要饿死妈子才会这么晚回来。」一副慈祥的语调回答。
「对不起啦!一时忘记看时间嘛!」占轻轻捏着母亲的鼻尖,逗她开心:「下次肚子饿就自己先吃嘛,饿坏了可没有人煮饭给我吃啦。」」
「怎么今天嘴巴那么皮,碰到甚么开心的事吗?」占妈妈没等他回答,却又想到恶作剧电话的事,偷睨着占试探地问:「嗨,今天家里接了好几通没有讲话就挂断的电话,是不是你在学校惹甚么人生气了?」
本来笑着脸的占随即沉下来。
「没有呀,大概是打错吧!」为免母亲忧心兼问长问短,瞬息间脸上又挤出轻松的面容,心里当然知道是苏珊打来的电话。
「哪会一天里打错五六次?你自己在外面要懂得做人,现在时势不好,别得罪了人家,连自己也不知道……」占妈妈不可置信地咕哝着。
「知道了,知道了……来!我来帮忙开饭桌,肚子饿得快扁了!」占推着母亲朝厨房去,故意打断话题。
占妈妈却不甘罢休:「你这年纪,交朋友要长眼睛,家里又没有甚么人可以跟你聊,只有我这个老儿不,妈子不是反对你交朋友……」
占扫了母亲一眼,打断她的话:「妈子,我是否对老大的态度很差劲?」一边捧着碗筷,一边正经八百的问。
「为甚么突然会这样说?」母亲怔了一怔,对他的问题感到意外。
「嗯……我在想:其实我已经不错了,我有你这么疼我的妈子,老大怎样凶也是我大姊嘛!我有一个同学,想有一个兄弟姊妹也没有哩!」
「老大其实也不是凶啦!她一个女子,从小就在外面熬,心里总会有怨忿的,让她嘴巴来发泄发泄吧!准好过憋在心里难受。」母亲趁机又重复她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
「妈子。我答应你,往后尽量不跟老大吵。」
占妈妈正在打开锅盖的手也停下来,瞪着占,发出安慰的笑容。
占从母亲身后抱着她。
母亲挼挲着占的手,轻轻道:「有机会让我看看你那个同学。」
锅子里热熏熏的「雪里红」冒出暖烘烘的蒸气,衬托着两母子开心的笑意。
10、 Steppers
圣玛嘉烈天主教堂位于跑马地与铜锣湾之间的一条斜坡小路,这儿是祖每星期天必到的望弥撒的地点,可能因地利原因,亦是许多虔诚同校同窗所选的热点教堂。
祖两年前受到死党林伟雄影响,主动要求校方安排听教会道理,三个月后继而接受领圣洗的。可是他并非一个绝对虔诚的天主教徒。每星期按时到教堂望弥撒,大概最终目的是为了弥撒完毕后一伙儿的聚会,也大概是他潜意识里不甘寂寞吧!每星期一众到处乱逛乱闯。教堂百级石阶,跑马场外的休息凉亭,街角转弯处林阴树下,都成为他们歇脚畅谈耍乐之地。而这大伙儿的台柱,除了祖之外,还有林伟雄、维记、陈淑美、袁俊等人,而每星期总有一些非天主教徒的同学朋友会客串作嘉宾,参与他们的每周聚会。
台柱的男生,袁俊与林伟雄是祖自小学开始的同班同学,故交情非薄。高大爱闹的袁俊,因说话总是结结巴巴的,被大家冠称他为「口吃王」,戆直坦率的林伟雄则吉他不离手,因此,赢得「吉他王子」的美名,而他亦算得上是祖的吉他启蒙老师。
女生当中,恰如其名娴淑美丽的陈淑美,因其父经营棺木生意,落得「棺材女」这个啼笑皆非的别名,她与祖是同届学生。维记是原名莫小维的简称,她与林伟雄同是教堂诗歌班的成员,而她在学校比其它人低一级,年纪也比祖小一年,一双大眼睛、一张清秀的脸、一头短发、一副爽朗的性格,除了校服永远不穿裙子,因此大家都视他为男生看待,谁也没料到她心早已暗恋住在邻街的祖两年。难道少女情怀总是诗,但她这份少女情却埋藏在心中半生才给祖发现。
这天弥撒礼成后,聚会如昔。袁俊因「花花公子」事件郑重向祖道歉,更被祖罚他请大家到凉茶铺吃喝以示诚意,袁俊亦只能二话不说点头应是。而这天的嘉宾则是为陈淑美而来韩飞,及祖料不及他会出现的占,因为彼此已连续六天放学后聚在一起,况且他明知道占今天要跟「皮蛋黄」练足球。勿论如何,祖见到他到已开心不已,也没有理会原因。
这七个少男少女,聚在教堂旁神父休憩室外的一个院落,围着圈席地而坐聊天唱歌,伴奏的依然是吉他王子林伟雄,唱歌则是嘉宾韩飞。
可是,这伙快乐逍遥的男女,却不知道附近的袁苏珊在其好友陈伟思陪伴下,正躲站在一角窥探他们的一举一动。苏珊是从占的家门口跟踪到教堂的。
「I have to say I love you in the song……」(我要在曲中倾诉我爱你)韩飞那沙哑而每句都近乎走音的歌声终于唱完,林伟雄例牌地闭着眼睛把歌曲最后几个音符陶醉地在吉他上「完美」地弹毕。
众人兴高采烈的拍着掌,但笑声比掌声更大。
「大家说实话,韩飞这算是唱歌吗?」袁俊抢先嘲笑着韩飞。
「唱得好不好还是其次,我觉得这首歌的肉麻程度才是最难受。」维记瞅着陈淑美。
「人家又不是唱给妳听,别因羡慕而变成妒忌了。」林伟雄维护着韩飞。
「那吉他王子说得也有他的道理」袁俊索性直接冲着陈淑美问:「棺材女,那你觉得肉麻吗?」
平时也谈笑风生的淑美,今天韩飞在场,却一百八十度转变成了一只小白兔,一只会脸红的小白兔。
维记趁机会咄咄逼人地追问:「陈淑美你说,这算不算肉麻?」
陈淑美怔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道出了一句话:「也不算很肉麻嘛!」
众人听到答案,加上看到她的表情,都笑翻天了。但真正笑得甜入心怀里的是韩飞。
「你们不要这样咕哝人家嘛,歌又不是我要唱的,是你们硬要今天来的嘉宾唱的,说明嘉宾嘛,多少总得给点面子哟。」韩飞一边替淑美解围,一边发出会心微笑注视着她。
「好了,好了,放过你,反正有人听得懂你的歌就是啦!」袁俊说完,又惹来大家一片笑声。
「那现在轮到你啦!阿占。」维记兴奋地望着占打诨说:「我今天第一天认识你,要不要像韩飞一样挑首『好』歌给我,我是不会脸红的喔。」
「你别不要脸,人家已经有女朋友啦!何况谁要你这个男人婆呢?」韩飞见有机会便立即反咬她一口,维记向他作了个鬼脸。
「好吧,占!你要唱甚么歌?」林伟雄迫不及待又可以表演吉他。
占在林伟雄耳边说了歌名,然后向大家说:「女朋友是很多啦,给点时间我慢慢去挑,但我觉得朋友比较重要,我挑了一首歌是给大家的,唱得不好取笑我的话,就代表不当我是朋友了!」占醒目地先这样说了一遍,免得重蹈韩飞的覆辙。
维记迫不及待似地道:「可真会讲话,好吧别唠叨,让我们听了再说。」然后望向林伟雄:「吉他王子,Music。」
吉他王子又机动性地闭上眼睛,用他过分投入的表情,熟练的手指在弦线上勾出了歌曲幽美的前奏。
好熟悉的调子,祖正在想是甚么歌曲?占已起唱了。
「When you’re down and troubled, and you need a helping hand, and nothing, whoop nothing is going right.……」(当你失落与懊恼,当你需要些帮助……)。
占原来有一副极佳的嗓子,生沥的唱功仍教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温不火演绎着曲中的情怀,娓娓动听,尤其是这首< You’ve Got a Friend>的歌词,正合这群情宝初开的少男少女的暖昧情操,大家都鸦雀无声专心地聆听着、共鸣着、享受着。
祖也听得呆了,这不就是在派对认识占时正播放着的歌曲吗?祖注视着占,脑海的画面回到由认识他那天至昨天在大球场的情景里。
「You just call out my name,and you know whereever I am, I’ll come running, oh yeah baby , to see you again.…you’ve got friend。」(你恰恰喊出我的名字,你知晓我身在何处,我会奔来再次见你……你已得到了一个朋友)一曲终结,祖与占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领神会。
而其它一众人也听得传神,一瞬间还反应不及过来。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维记:「不行,不行,这怎么行呢?阿占,我怎能放过你?」
「嗨嗨嗨……维记,不把我当朋友是不是?怎么不放过我呢?」占怕又要被维记作弄。
「就是当你是朋友,才会说不放过你。」维记把目标转向祖:「阿祖,这是你不对啦,他歌唱得那么好,也不告诉我们,我看他必要加入『Steppers。』」
「我只知道他运动很行,也从没听过他唱歌哩,那可不能怪我喔!」祖申冤似的解释。
「甚么是『Steppers』?」占好奇地问。
「『Steppers』是维记、祖跟我刚组成的民歌乐队,正准备参加暑假的公开民歌比赛。」林伟雄兴致勃勃地说:「维记是我们的吉他手兼暂时的主音歌手、阿祖负责低音吉他,而我当然是主音吉他手。」他洋洋得意地介绍着。
「对呀!我们一直在找一个男声主唱。」维记正经八百地说。
「那找韩飞吧!」反正他的歌声让女生听得那么投入。」袁俊瞪着淑美打岔地说。
怎么又闹到我头上来,我看不如干脆吉他王子或阿祖自己当主唱吧!韩飞说。
「对呀!阿占肯定有很多女歌迷。」淑美附和着韩飞。「谁不知道我们的祖哥哥是那么低调,起初连低音吉他也不愿意弹,好不容易劝服他,不唱主音是他加入『Steppers』的条件。」维记斜睨着祖。
占谦虚地解释:「甚么低调高调的,我的歌艺根本见不得人,只是不想因为我把『Steppers』给唱垮了。」
「难得自己说老实话。」袁俊捣蛋地说。
「那吉他王子呢?」淑美追问
「他呀!说明是吉他王子,也就只是吉他了得而已。」维记瞅着林伟雄:「况且他唱主音,我看得把女听众都给赶走。要不是嘛,他看到女听众,好端端一首歌都给他唱转调了,倒不如让他安心弹吉他跟唱和音好了。」
袁俊最爱揭人疮疤,又结结巴巴地明知故问维记:「他永远色迷迷的眼神看女生,会赶走女听众这点我懂,但他唱歌会转调,这又怎样说呢?」
林伟雄立即瞟向维记,示意她少说话。
维记可没理会他,继续嬉皮笑脸地说:「只要大家平时多留意他眼女生讲话就知道,永远是提高八度,油腔滑调的,那怕他看到女听众,唱歌不转调才怪。」维记继而将声线提高,模仿他起来:「小姐,如果今天能够得到妳陪我去看电影,将会是我这辈子难忘的事情。」
大家听到维记模仿得几可乱真,都笑得扭作一团。
事缘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林伟雄在去年开学初期所发生的经典事故,那被他邀请的女生被他吓得见鬼般转头便跑,只差点儿没被吓出眼泪来。
「好了,好了。」林伟雄终于忍不住讲话「这笑话你们究意还要笑多久?我又没有说要唱主音,干吗踩到我的头上来呢!」然后把话题转回问占:「占家卫,你到底接不接受我们『Steppers』的邀请嘛?好让我不再继续糗下去。」
众人又报以一阵笑声。而大家都怂恿着占加入。
「谢谢你们的邀请。」占瞥了瞥祖,继续说:「我想我不能加入,因为我的课外活动已经很多了,怕再抽不出时间,而且我对唱歌也完全没有兴趣。」
占说得斩钉截铁,任其它人如何劝哄也无效。祖亦尊重他的决定,对此事始终没有讲过一句话。
接下来便是袁俊请客赎罪时间,大伙儿一行七人浩浩荡荡步往凉茶铺。本来占因练球时间快到打算不跟随去的,但怎样也没法托词脱身,可见他在众人心目中已留下极佳的印象。
星期天早上的凉茶铺特别清静,他们成为店内唯一的顾客,可是当大家正兴高采烈的时候,占坐在对正大门口的位置,无意中往对面马路一看,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站在凉茶铺对面马路的,不就是苏珊吗?不会错的,她的死党陈伟思还站在她旁边,总不会同时看错两个人吧!大巴士转过,两个人影又不见了。
占胸前一股闷气随即涌上,这股闷气是来自一种反感。向往自由的他没法接受被人监视,没法接受被人用手段来对自己抗议,所以他肯定家里恶作剧的电话是苏珊的所为,更肯定刚见到的是她,他心里已经决定,她越是作出这些行为,他越是不去理她。
凉茶铺内大家正七嘴八舌点着饮料小食,已决意要花光袁俊口袋里的零用钱。
「火仁……庶汁……马豆糕……廿四味……萝葡糕……」
「阿占,你要点些甚么?」袁俊连续问了占三次,占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似的。
坐在旁边位置的祖见到他脸色不对,推了他一把:「你没事吧?口吃王已问了你三次要点些甚么?」
「喔……没事,没事。」占这才醒觉过来,并故意挽表看时间:「我在想我真的要去练球了,没时间待下来喝东西啦!」说罢便匆匆站起来道别离去。
大家见他心神恍惚,倒真的以为他为了赶去练球而担心,因此也没有挽留他或去想其它的。
占踏出凉茶铺,头也不回便朝向跑马场方向而去。
苏珊躲在转弯处的商店角落。
她看着占的背影离去,心里知道此刻追赶上前也是徒然,再跟踪下去也是枉费,因为占已发现了她,而且……他甚至没有实时揭穿她、或上前责备她,或兴师问罪;这也代表她的计划彻底失败了!起初她的窥视行为只希望表示自己的不满,不满他因「生日事件」怪责对他当众斥责,不满他对自己的投诉没有加以安慰,不满他连日来没有致电,没有约会,没有留在校里等她,不满他对自己的冷落……。当她隔着一条马路接触到他的眼神,那刻,她还抱望他会冲过来慰问她,抚恤她,呵护她,可是他竟然头也不回便离去。她的五藏六腑似被挖空了,心里蓦然打了个寒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认识他,九个月的相处,不是已种下深厚的感情基础吗?不是已被公认是一对情侣吗?不是他说过很喜欢与自己在一起吗?不是……???不是,不是,甚么都不是,她甚至没听过他唱如此深情的歌,没看过他有如此满足的笑容,没感觉过他有如此开怀的心情,而他……刚才甚至不承认自己有女朋友。她有种直觉,祖在破坏他们,他认识祖之前,一切是好端端的,要不然他俩怎会时常混在一起?他又怎会跑到教堂去呢?她眼眸里泛起一阵红丝,脸上却咧出阴霾的笑容。
11、猎 头
以祖的中学生身份来说,出门十居其九车来张手乘搭出租车代步,算是极奢侈的习惯。
出租车停在北角皇都戏院门口,祖才下车关门,已扑鼻飘来浓郁味道,是各色小吃流动贩摊混合着的凉乡炒栗子、盐水煮花生、烤鸡蛋仔、卤水牛什等所散发出的杂乱的香味,而剌耳传来的则是唱片铺扬声播放夹杂着国、粤、英语不同调子的流行歌曲。祖穿过喧嚣人群,从路旁林立着的各式各样的小商店,如皮具店、书局、女装内衣店、药房等,走进一栋旧式洋厦,再经过大厦内的地铺小士多,往乘搭电梯到二十七楼。
这儿是甄彩霞一家三口的住处,她本来还有一个比她大四岁的哥哥甄展鸿同住,三年前却因考取到奖学金已赴美国纽约自供自读。自此,年轻的双亲视彩霞为掌上明珠,年刚踏入四十的父亲甄国财是洋酒代理公司的营业主任,思想洋化,性格开朗风趣,三十七岁的母亲陈香莲是越南华侨,虽然为人入世而势利,但对家庭大小事务,则照顾周到,尽心尽力。父母二人对彩霞呵护有加之余,等不及女儿成长已运筹黄金大道,故不时提醒十六岁的女儿:「今日时势,女儿家书不怕少念,大户人家倒不能少结交。」加上彩霞相貌出众,说话玲珑,天生一副美人胚子,更不得不寄予厚望,家持女贵,望女成凤。
祖一手挽着奶奶嘱咐仙姐为其准备的一篮日本温室水果,及包装精美的瑞士巧克力作手信,另一手推开那沉重古老手动式拉闸的电梯跨出,从这一梯八伙的楼宅,熟悉地直往彩霞所住的E座单位,而这单位的手刷漆白色大门,比起同层其它七伙的棕色夹板门面,明显地略为时髦气派。
祖挽表一看,两点五十分;正乎合他惯性早到十分钟的约会原则。
门铃一按,门内传来一阵俗气「喔噢!喔噢!」的鸟鸣响声。
开门的竟不是甄家三口,而是彩霞的表哥叶子康。
康表哥特征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而且体格强壮,高度适中,一张姣好的孩子脸,刚年满二十四岁的他,看似比他真实年龄小上五六年。自小好学,憧憬着到外地进修,无奈家境清贫,母亲早逝,十五岁那年便跟随旗袍裁缝老爸当上学徒。如今已是有眉有目的师傅仔,尚且得不少客人青徕,其相熟顾客大部分是豪门富太、或是舞场小姐,故他除练得细致精湛的裁剪『手技』外,亦操得应对如流的交际『口技』。不知打从何时开始,女人只是一种教他皮笑肉不笑去面对的跋扈畸型动物,包括其表妹彩霞及莲姨妈。
康表哥与祖同是甄家常客,却碰面不过三次,但两人初次见面时已甚为投契,一见如故。
「嗨!康表哥,怎么会是你开门的?」祖一边踏入这不到五百平方尺面积的单位,一边问。
「他们三口子去了后面街的酒楼饮茶,而我在家里吃饱才过来的,所以留下来等你的门。」康表哥把门关上,「星期天酒楼人多,位子不好找,我看他们还要一阵子才会回来哩。」
「没关系,反正我也是来闹着玩的。」祖放下手上沉重的手信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舒了口气。
康表哥瞟了瞟他,指了一指茶几上的手信,然后坐在祖的旁边说:「我看不只是闹着玩的吧,这玩意倒像是来做亲家的」
「别说笑啦!这都是我奶奶替我准备,硬要我带来的,说甚么过门都是客人甚么的……」
「我看没有那么简单吧!牛不喝水不低头,要不然你也不会乐意时常来这里玩嘛?」
「那你想得太复杂了,我喜欢来这里是因为这里的确很开心,Auntie、Uncle也很疼我,他们都不像长辈,一起疯、一起有说有笑,相比在我家里对着老奶奶、老佣人热闹多了,我真希望家里的气氛也是这样子,所以我是很羡慕彩霞的。」祖继而牙尖嘴利地反问:「听说你也常来玩呵,难道………!?」
「对!他们的确很疼你,不过事实上他们也真会挑人去疼。」康表哥冷哼了一声:「我来是有我的原因:第一,展鸿正在替我探路到加拿大,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所以我总不能拒绝他们邀请不到。第二,姨丈也想联络我的客人,多跟他订购洋酒哩。香港地,哪里还会有人雪中送炭?反正是互利互惠吧!」
祖似懂非懂地问:「你是做裁缝的,跟Uncle卖洋酒有甚么关系?」
「我的客人不是大户人家,就是舞厅的红小姐,不正就是姨丈卖洋酒的最佳对象吗!懂不懂?」
祖「嗯」了一声以示明白。
康表哥睨着祖,然后抓起他的手背放在自己的大腿摩挲着,死党般亲切地试探问:「朋友,你是不是要泡我的表妹了?快从实招来!」
祖肃然地想了想,回答:「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泡耶!跟她在一起蛮开心的,尤其是到这里来,看到一家人都玩成一团,很是过瘾。可是当我俩单独相处的时候,反而没有甚么话讲。」
「没话讲?哪有没有做甚么?」
「甚么做甚么?」
「别装蒜啦,小子!」康表哥扔开本来摩挲着祖的手,「拉拉手、亲亲嘴,甚至于……还要说得那么明白吗?」
祖尴尬得红了脸,以为他真的生气。皱了一下眉,模仿他死党般握着他的手,满脸认真的说:「我告诉你可不要笑我呵?」
他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真的甚么都没有,想也没想过。我嘴里可能很花,但实际上,我是一点经验都没有。」他反问他起来:「嗨!那你呢?你的经验是怎样的?」
康忍不住笑了半晌,然后轻挑地自嘲说:「我的经验太多了,机会也太多了,我的女客人从来没有放过我。」
「那说来听听嘛?」祖推了一把握着他的手,兴致勃勃地追问。
康表哥撇开他说:「儿童不宜!」然后站起来脱去身上臃肿的大衣扔在沙发。
「你真不够朋友,套我说了我的,自己又不说。」祖撇着嘴。
康表哥咬了咬嘴唇,露出蛊惑笑容:「好吧!我去倒茶来喝,才再告诉你,满意吧?」说着朝厨房走去,又回头嚷着:「把我的大衣拿进去彩霞房间,要不然待会又要给莲姨妈啰嗦。」
祖笑了一笑,知道甄家爱整洁的习惯,于是拎起他的大衣,连同自己脱下的大衣,一同拿进彩霞的房间,取出两个衣架吊起来。
衣服吊好,祖转身正要返回客厅,便见到康表哥已靠拢着门边一堵墙站着,他那双炯炯有力的目光盯着他,那目光似有股教人跌入火窟里的力量,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感受,既陌生又具挑衅性的、既亲切又具压迫感的,教他无法开口说一句半句话,尤其是在这小得可怜的房间,两人的距离也不到三尺,康表哥也没说任何话,只管继续凝视着他。方寸空间此刻特别寂静,彼此依稀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彼此彷佛等待着蓄以待发的旋风来临。彼此心猿意马。
康表哥用他强健的臂膊一手拉过祖,把他的背压在自己靠在墙上的身躯,再掰着他发热的身体,低下头用他温热的唇瓣贴在祖的后脖子上摩挲着,侵食着……,祖体内冒起一阵阵火星,心慌意乱,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自己的四肢,不懂得如何去反应每一个贴身被触碰的动作。他唯一肯定知道的,彼此在享受着此际天摇地动似的接触。康表哥从喉咙中发出七上八下的呼吸声,靠在墙上的身躯也七上八下的移动着,使祖紧贴着他的身躯也随着在胸臆上磨擦,虽然隔着厚厚的衣衫,那肌肤相连的撩动感觉,依然如火焰般燃烧着、蔓廷着剌激到遍体每根神经。康表哥的双手狂乱急促在他前躯搓捏着,由下巴、脖颈、胸膛一直往下沉、往下沉,直到压在他两腿之间,祖无意识地轻捂着他的手,似是制止他,又似是鼓励他。康表哥陡地把他的身体翻过来,脸对着脸、额头顶着额头,随而一只手把自己西裤的拉练拉下,另一只手揪着祖的掌心推送了进去。祖血气上扬,天旋地转,只知道掌握住一团硬崩崩的肉柱;膨胀着,正如他心肺的呼吸加速地膨胀着一样。
房间外,突然传来钥匙的开门声,甄氏三口一涌而进。
房间内,霎时活动和呼吸都彷佛停顿了,狼狈俩口子踉跄而散。
大门还没有关上,甄阿妈的嗓子从三口子本来已够嘈吵的交谈声里脱颖而出,直冲到茶几,捧着祖带来的手信,唏哩哗啦乱叫乱笑一通,「苹果,好大的苹果,巧克力,哈哈哈,瑞士的巧克力。」说了一堆等于没有说过的话,话说完, 依稀她独特而尖锐的笑声还留有回音。
祖以最快的速度从房间跑出来,向甄氏夫妇打了个招呼,彩霞则一手挽着他臂弯短话长说。
此时康表哥亦已端端正正地站在客厅,目睹情况,心全然定了下来,刚才那一幕已成了他与祖之间秘密。
甄阿爸却递给祖一瓶红酒,说算是他带来手信的回礼。
祖瞬息间未能回神过来,表现有点呆滞。机伶的康表哥半嘲讽半解围地插嘴道:「对啦,阿祖!这是姨丈公司代理的红酒,很贵的哟,拿回去给你爸爸试喝喝,好喝嘛,叫你爸爸跟姨丈多订购一些请客。」
甄阿爸瞟了康表哥一眼,又咧着嘴笑向祖点头称是。
接下来是作战时间,甄阿妈负责招呼茶水点心及准备晚饭给大家,可是她不消一刻便抢着老公的位子玩两把,一会儿又赶女儿让位摸两手,结果晚饭足足迟了两小时到九点才就绪,大家饿扁了肚子,也不敢乱哼一声。
作战结果,祖因心情紊乱,输了三佰多。
康表哥却气定神闲,恰巧赢了三佰多。
结帐时,康表哥还微笑地言中有物地对着祖说:「你的,就是我的份儿,我们下次再玩吧!」
整天,依然如昔是热热闹闹地渡过,祗是今天祖已无法集中,或投入他认为的这家庭的融洽气氛中,打麻将的时候,他曾三番四次偷看着康表哥,但他若无其事,也没有特别反应,直到开饭桌时,康表哥趁着没有人留意,经过祖的身边轻声询问其电话号码,祖轻声回答了一遍,祖还未肯定他是否听得清楚,他又往厨房帮忙了。相对祖也没有机会问他的联络号码。
一顿美味的家常越南菜式,在甄氏夫妇的笑嚷声中,彩霞的深情款待中,康表哥的谈笑风生中的结束,时间已是十点过后,康表哥本来提议与祖一起出门离去的,可是因彩霞一句「要走你自己先走嘛!」他唯有独个儿先走。
祖大概多耽了二十分钟,便向甄氏夫妇告辞。甄阿爸生怕祖忘记,又递上那瓶红酒嘱咐他带回家。甄阿妈则又扰扰嚷嚷的说一大堆「有空要再来玩!」、「问候你的家人。」、「下次打牌要赢喔!」、「苹果,好大的苹果……」反正是每句前后都不相干的话,然后又哇哈哈笑起来,「彩霞,送阿祖出去,送阿祖出去乘电梯。」莫明奇妙地说了三次,彷佛大家是聋子一样。
祖按了电梯,与彩霞俩站在走廊等候着,彩霞目扫了一下四周,再瞄了一下祖,便一个劲儿双手环吊在祖的脖子上,闭上眸子,把她带有樱桃味儿的口红香熏,连同双唇送上。祖如同下午一样,再次冒起心慌意乱的感觉,彩霞从未如此热情的对待过他,他只想到不能教彩霞失望或尴尬。有了下午的经验,他已懂得用手抱住彩霞的细腰,眼睛也潜意识地闭上,两人的唇也不知道贴在一起多久了?吻了多久了?
躲在电梯走廊转弯处的康表哥却无意中看到了这一幕。他已站在这儿半小时等阿祖,此刻,他自嘲地傻笑了一把,然后朝着走火信道楼梯向下冲、向下奔、向下走了二十七层,如一个消防员赶着去灭火似的,回家去了。
12、 忐 忑
回到家,已经接近午夜时分,
祖冲了一个热水澡,仍冲不掉满脑袋紊乱的思绪,一天之内;两次灼热的接触,如果明白与彩霞之间是情侣的起步,那与康表哥之间的又是甚么?他重复又重复的自问,却无法找到答案,甚至于无法找到问题的基因。
躺在床上,脑海尽是白天所发生的画面,彩霞与康表哥、康表哥与彩霞……,怎地才能停止这些撩动情操的忆想?怎地才熄灭浑身烫热的不安?
要不要拨一通电话给占?把今天所发生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总是有办法令自己的情绪安定下来的。不,太晚了,占已经进入梦乡了!不,这些事……似乎不应该对占说,甚至不能让他知道!祖又陷入一种因为占而产生的莫名犯罪感,为甚么会对占有犯罪感呢?
康表哥取了电话号码,会不会打电话来呢?
今后又应该如何与彩霞发展呢?是否继续要把事情隐瞒着占呢?……
夜;对祖来说;从未如此忐忑过!
13、 感情的段落
接下来的日子,祖选择了继续隐瞒占关于『犯罪感的事件』。
彩霞则愈发主动亲近祖。每天都通电话外,也要求祖一星期留在学校两天等她放学。可是不知怎地,祖潜意识里逃避再跟彩霞单独相处。于是,他总会拉着占陪他等彩霞,随而一起或到凉茶铺溜达、或去看五点半场电影、或去南华练球、或去祖的家里「打屁」。因此,黎家俩老很快便跟他两熟络起来,尤其彩霞能言善道的嘴巴、媚谀的说话,逗得祖奶奶不亦乐乎。
老佣人仙姐却又有不同感觉,总批评彩霞人不够踏实,为此两老又执拗了半天。但出奇地俩人竟意见合一地称赞占,夸他人品敦厚、正直可靠。这使得祖更加珍惜占。
而康表哥始终没有致电给祖,起初还若有所失,但一天天过去,他也渐渐淡忘了,直至两星期后的一个黄昏,祖在家里接过仙姐递给他的电话筒,他才喂了两声,对方便把电话挂断,祖心里霍然又蹦跳起来。
「是谁找我?」祖随即紧张地追问仙姐。
「少爷,他不肯说。」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是占吗?」
「占同学的声音,我怎会认不出来,而且他每次打电话来,都会先礼貌地称呼我的。」仙姐得意地说。
「那这通电话的人是怎样称呼我的呢?」
「他找黎文祖」仙姐突然像记起甚么似的,「对了,这个男声这两星期常在你还未回家之前打来,可是我怎么问他也不愿意留话或姓名,所以我也没有告诉你。」
仙姐这么一说,祖几乎可以肯定是康表哥,何况电话这两星期才开始打来,时间上刚好合。康表哥不肯留话留名是可以理解的,但为甚么刚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他又挂断呢?祖作了多个假设,仍是总括不了结论,潜意识里他是多渴望再次与康表哥联络上,无奈没有他的电话号码,亦不便问彩霞,免得她起疑心。
一通无言的电话,教他辗转思量,祖又陷入百般迷思中。
占与苏珊分手了,内里的真相,占也没有告诉祖,祖为免提起不开心的事,故也没有刻意追问,何况,他也乐得占有更多的时间陪伴自己。
事实上,当占发现苏珊跟踪他的翌日,他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托『皮蛋黄』交给苏珊,内容如下:
「苏珊,我讨厌别人打电话到我家不作声便挂我线。我更讨厌别人跟踪我,无论是谁,这些无聊的行为都是我所不能忍受的。如果你认为占家卫从前有甚么对袁苏珊不好的地方,我在此说声『抱歉』。但占家卫保证不会再发生,因为大家已经不会再见面了,珍重! 占家卫」
苏珊读完信后,悲愤交集之余,同样托『皮蛋黄』回了占一封信:
「亲爱的占,从始到终,我没法理解究竟发生了甚么事?难道为了喜欢一个人而做出的行为都是错吗?如果是,我认错。如果错,我愿意改。但我还是喜欢你,甚至更加喜欢你、非常喜欢你、越来越喜欢你……爱你,占!起码,最起码你应该给一次机会,让我们面对面,心平气和地谈谈,我等你……直到永远! 苏珊」
占差点被苏珊的言词所触动,毕竟他是喜欢她的。但他却极力抑制自己,要仔细考虑清楚,要三思而后行,以免将事情弄得更难堪、更糟糕,因为他太清楚自己所需要向往的自由,这点苏珊似乎完全不了解。这样的两种性格,可能走在一起吗?占在没有找到一个美满的答案之前,决定还是暂时疏远她。况且,他不喜欢自己过些不开心的日子,纵然他心里仍会因失去她而隐隐作痛。
任苏珊再三托『皮蛋黄』交信给占,占也没有对苏珊作出任何反应及回复,亦拒绝收信,他甚至严肃地说:「系朋友的话,请不要再帮她交信或任何东西给我,我跟她完了。」『皮蛋黄』也就坦白把话转告苏珊,信差一职算是有心无力了。
死心不息的苏珊誓要占作出响应,灵机一触想出『激将法』。因为『皮蛋黄』本来就是她裙下之臣,此刻利用他是最好不过,何况,他与占是同班同学兼死党,可以提供很多关于占的情报。
『好事不张扬,艳事传千里』,学校有着这样一句名言,同窗们本就是抱着同一种心态打发日子。苏珊移情别恋『皮蛋黄』撬墙脚等花边新闻,由韩飞口中传到占的耳里,韩飞揪着占到楼梯角落,气愤愤地嚷着:「占,这小子不能当朋友啦,要不要我帮你揍他?」
占装出一副不怒且笑的模样:「不能怪他,是我先告诉他我跟苏珊砸了。」「那苏珊也不应该,要骚嘛,骚远一点才对!」韩飞仍不忿地。
「这些事很难说……」占抱着韩飞的肩膊以表示感谢其关心:「这样也好,让我安心!」
安心只不过是占带着鼻酸美其名曰自说自话,但因此让占决心放弃苏珊倒是铁一般的事实。
人算不如天算,策略没有苏珊想的理想,相对地,令事情弄得覆水难收。
康表哥的电话偶尔仍会光临,但依然不是在祖外出的时候被仙姐接到,便是祖接听后而被挂线,祖告诉自己,不能被他困扰,必需把他忘记。
苏珊与『皮蛋黄』之恋,占眼见『皮蛋黄』越是春风满面,心里越是难受。他曾好几次忍不住拎起电话筒,拨了苏珊的电话号码五个字,到最后第六个号码又把电话挂上。占告诉自己,不能被她困扰,必需把她忘记。
两个若有所失的人,当思绪到达不可自控之际,不谋而合总会想起对方、约见对方。虽然,各自坚持心里的秘密,但仍能有效地为彼此化解心中的踌躇,为彼此消除积压的慑怛。而两个大男孩,就随着这些日子,种下更根深蒂固的情谊。
14、 年 近 岁 夕
年近岁夕,办年货、添新衣、凑热闹的人也在街上挤来挤去。赶上大时代升平景象,全靠这撮甘于劳碌、各施各法的城市人拼凑起来。明儿个年廿八,又是学校春节假期的开端。
苏珊拎着书包,穿著校服站在『KALM’S』商店的橱窗外看得入神,史诺比在音乐盒上旋转着、舞动着,旋动着她许多记忆、许多缅怀、许多憧憬,她晶莹水漾的明眸专注地凝视着,柔薄双唇泛起忘我的甜密笑意。
「苏珊,快进去啦!你最爱吃的炸鱼薯条已经买好,伟思也找到位子了!」她甜蜜的笑意像梦醒般被打破,倏地转为强装的空洞笑容。同样一身校服的皮蛋黄拉着她走进隔壁的「美心快餐店」,上坐在陈伟思好不容易霸占得来的位置。
「我看人们都疯了,吃东西、买东西好象不用花钱似的。」伟思投诉着。
「小姐,拜托你别找一下位子就发牢骚嘛!」人们过大年不花钱,还要等甚么时候才去花呢?」皮蛋黄嬉皮笑脸地说。
「开心就好啦!有些东西花钱也买不到耶!」苏珊说。
「对呀!开心就好啦!」皮蛋黄一边含情默默望着苏珊,一边拿起三明治来吃。
「现在的你呀,苏珊说甚么都是对的了。」伟思没好气地讽剌着他,又说:「苏珊,新年你打算怎么渡过?」
「年初二便要跟爸妈去新加坡玩,年初七回来赶初八上学。」
「甚么?」皮蛋黄急得跳了起来,差点没把三明治喷出来「怎么之前没有听你提起过?啊…我的假期不就是白放了吗?」
「哈……人家就是要避开你。」伟思故意幸灾乐祸地说。
「我也是早两天才知道,你们没看报纸吗?股市大飚升,我爸赚了一笔,所以请我们全家旅行。」
「年廿八、廿九、年三十晚、初一。」皮蛋黄用手指计算着「年三十和初一又要在家里帮忙,不能出来,那我们剩下只有明、后天可以见面,可是明天下午班里有一场很重要的球赛,早上便要集合练习,大概要傍晚才能完毕,那岂不是又少一天!」
「我又不是去了不回来,你紧张甚么?」
「该骂」
「唏,你不在香港,那些电话该不用跟你打了吧?」皮蛋黄瞄了瞄苏珊,支吾地说:「何况,过年过节,对人家家里好象不太好!」
「如果是为难你的话,那就不要打嘛!我们苏珊难道找不到别的男生服务?」伟思帮腔作势。
「好好好,我打!」皮蛋黄慌忙表示,却又有点不服气地说:「我实在不明白你们想怎样?都已经打了一个多月,占出去的时候,祖也不在家,很明显他俩人都混在一起玩,还能搞出甚么花样来?我更不明白:好端端的为甚么说祖要针对妳呢?」
「哪个甄彩霞呢?」苏珊抢着问。
「多少次我告诉过你,她是祖的女朋友。」
「那天,我亲眼看到她跟占在跑马地走在一起的。」伟思不忿气地说。
「小姐们,妳们又去跟踪他,唉!祖是住跑马地的,看到他们有甚么稀奇!」皮蛋黄显得有点不耐烦,倒气地说:「苏珊如果妳没法忘掉占,仍是死心不息的话,那我往后也不再缠住妳。」
「你怎么了?」苏珊见情势不对。
「我知道去忘记一个自己喜欢过的人不容易,我以为自己可以让妳开心点。怎么说;占也是我多年来的死党,但现在他除了踢球的时候,几乎都没话跟我聊,死党碰面也那么别扭,不都是为了妳。」
「你少臭美啦!占现在的死党是祖,不再是你,祖这个人好胜,又爱挑拨离间,怎么你笨得看不出来呢?」伟思咄咄逼人地咕哝着。
「好了,占对我这样子绝情,怎会还惦念着他,我恨他都来不及。只是不忿气祖的为人,总要找个机会教训他。」苏珊突然间心血来潮,瞟着伟思,又装轻松地对皮蛋黄说:「唏!明天我们去看你比赛。」
「不要,不要。」
「为甚么不要?难道你不喜欢苏珊陪你。」伟思马上便明白苏珊的用意,逗着皮蛋黄说。
「不要啦!总之不要嘛!」他一脸不知所措。
「那你得说出原因嘛?」苏珊问。
「是不是你这个女朋友见不得人呢?」伟思再下三城。
「不是,不是耶!」皮蛋黄一副打败的模样:「哎哟……听说明天阿祖跟甄彩霞都会去,我不想你看到不开心。何况,占也在,我不希望场面尴尬。」
「你放心,我答应你不会乱搅的,也不会那么笨不开心。人家只是想来看你嘛!我们总不能一直避着阿占的,对不对?」苏珊温柔地说。
「对是对……但是我以为再过一些日子会比较好。」
「对就是啦!就这样决定,顶多现在陪你看五点半电影再回家,好吗?」
「那好吧!」皮蛋黄又无奈又兴奋,挽表一看:「但现在五点二十五分了耶,怎来得及看电影?」
「来得及,看隔壁「「利舞台」」戏院的不就来得及嘛!」
「『利舞台』放『Making Love 』(爱人),不好看,是Homo电影。」
「甚么是Homo?」伟思问。
「讲同性恋的,女主角的老公被一个男人给抢去,有甚么好看?「
苏珊与伟思不约而同互瞅了一眼,心里似是发现甚么似的。
「随便啦,还要挑就真的来不及看了。」伟思敷衍着她并打发他:「你快跑去买票,我跟苏珊接着在戏院门口等你」。
「那好吧,我现在去买票,你们马上过来喔!」皮蛋黄说完就揪起书包飞奔走去。
皮蛋黄才离去,苏珊、伟思彼此异口同声问:「你说祖会不会是……???」
说时迟那时快,这个问题不出五分钟,便出现更可疑的疑点,因为她俩在戏院对面,见到祖在大堂内全神贯注在看宣传栏<爱人>的剧照,然后独个儿从戏院出来。
15、 比赛的结局
球场上,穿著一红一蓝出赛制服,寒春凛烈风势下仍赛得汗流浃背。两队足球少将旗鼓相当,尚余下半场最后五分钟时间,二比二的比赛局面,令双方必需悉力以赴,不敢怠慢松懈。
运动场上的占,永远是神采飞扬,英姿飒飒,如一匹脱疆野马。蓝色球衣短裤长袜的他,出任左翼前锋,宛如其人善攻不善守。
又是两分钟过去,两队严阵攻守,势均力敌。后卫皮蛋黄侍机从红队抢得球,远传交给「破产」,「破产」以头球顶传到占的脚下,占快眼扫过四方,正是进攻良机,脸上气定神闲,足下带着球过关斩将,直冲到有利位置,以快、狠、准的一脚把球送入龙门深处,全场掌声雷动,最后半分钟占的一球做成必赢局面。当球证完场哨子响起,宣布蓝队以三比二积分胜出,全体蓝队球员欢喜若狂,欢呼声四起。占飞奔拥抱着「破产」扭成一团打转。此刻,彩霞挽着祖的手迫不及待从欢众席跑进了球场向占道贺,占见到祖,已顾不得满身污臭汗水,热情地扑上去拥抱着祖高喊:「我们赢了!我们赢了!」然后又礼貌地与彩霞握手。而皮蛋黄本来也想上前致庆一番,可是目前境况,与占的尴尬局面仍未消除,心中那份自疚又使自己不敢采取主动,在比赛胜利欢腾中,又同时尝到友谊的落空。皮蛋黄目扫四周,连本要来的苏珊影儿也不见,心里不禁因而纳闷。但另一方面他想到苏珊不来的理由,是否接受了自己建议,避免尴尬场面发生。一息间,内心又自我安慰地舒适下来。
躲在球场一角的苏珊与伟思,刚才历历在目的一幕,犹如昨日银幕上看到的情节,女主角Kate Jackson流干了眼泪已于事无补,占与自己的感情关键,答案已尽在不言中。
苏珊放下望远镜,失魂落魄地从远程观众席离开球场。
「一看就知道甄彩霞与占没关系,她分明是喜欢祖的,拖拖拉拉,骚里骚包的。」伟思说。
「那祖为甚么对占……」
「你真笨,这叫做『掩饰』,怎么说也不是磊落的事。」
苏珊眸里泛起一阵红丝,心里绞痛得肝肠寸断。
「我看你还是死了心算吧!昨天的电影不是说得很清楚,走上这条路,又怎可能回头。」
「不会的,阿占不会走这条路的,只是阿祖,我恨死他了,阿占明明是喜欢我的。」
「唏,其实皮蛋黄也不错,看他对你倒是满真心的,可不考虑考虑他?不能要的人就不该要,趁早把他忘记,免得苦了自己。」伟思挽着她的臂弯安慰。
苏珊眼眶里潸潸热泪此刻失控如泉涌出,她抱着伟思大声咆哮:「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皮蛋黄,我谁都不要,我只要占一个,永远只要他。」
苏珊放纵嚎啕起来,伟思肩膊的衣衫被她的泪淌得湿湿一片。
冬末初春的夜来得特别快,夕阳西沉到尽处,仍不见交替的月亮挂上。
16、领 悟
七十年代的香港,经济起飞,百花齐放,股市飙升,百物腾涨,太平盛世仍赶着上路;声色犬马,歌舞升平的架势已迫不及待覆盖满城,今年春节显得特别喧嚣。
黎家早已弥漫过年的气氛。桃花、水仙、银柳、四季桔等布满房子,有如处身园林之中,为应付客似云来的拜年亲友,仙姐更请邀三两金兰姊妹助阵筹备,大起炉灶,秘制家乡萝葡糕、芋头糕、年糕不在话下,油镬滚滚出炉炸油角,枣子、煎堆等应节点心更是色香味俱全。仙姐今年份外落力,因为服待二十多年的少奶(黎母)难得返港回家度岁,当年若不是眷恋一手带大的祖,以及受少奶再三所托,她便早已离开黎家告老归田。
黎母陈玲斯虽然年迈四十中旬,可是青春遗下的妩媚美态,在亮丽的脸庞上依然有迹可寻。这些年,她一直在泰国与同是跟丈夫分居的知已陈静仪合力经营洗衣店,陈静仪未嫁到泰国前,年轻时一度因家计在舞厅当过舞小姐,亦因此认识到当时有「舞场孝子」之称的黎父黎若正,转接间,静仪介绍了若正给玲斯结识,男是英俊幽默的富家子、女是热情美丽的新女性,不到半年,俩人先而热恋,继而同居。黎若正凭着富裕家境向来挥金如土,恃着父母骄宠则养成二世祖玩世不恭的性格。女方家长自然极其反对他俩交往,但玲斯为追求恋爱自由,却不顾一切离家出走。同居后若正自始亦绝迹舞场收心养性,虽然一直未正式结婚,玲斯也安心生下文祖,故若正父母对玲斯甚为钟爱,可惜若正父亲早逝,家道一落千丈,过惯奢华生活的一家人,无法甘于现实。若正利用父荫遗下的仅余财产投机作业,生活三更贫五更富,过着表面风光的日子。不过,更糟糕的是,若正风流性格又故态复萌,女人接二连三骚扰着夫妻生活,玲斯才决定到海外暂且生活,谁料一去便是八个年头。
大年夜,黎家三代总算又聚首一堂,享受了一顿真正的团圆饭。若正心情格外亢奋,整晚口沫横风,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妻子归家团聚,还是为了股场近百万进帐之故。
若正拎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又拿起另一只杯子倒了半杯递给祖。
「文祖,你试试看,你同学爸爸卖的红酒确实不错。」
「小孩子,喝甚么酒?」玲斯接过了酒杯。
「不小了,都长得这么高大了!男孩子喝点酒有甚么关系!何况过年,开心嘛!」
祖瞄了瞄母亲,玲斯才松开手把酒杯递给祖:「喝一杯好了!」
「文祖,你几岁啦?十五,还是十六?」若正问。
「爸爸,我六月便十七岁啦。」
「听奶奶说:卖酒那个是你女朋友的爸爸?」若正逗着儿子打诨。
「而且是一个又漂亮、又会讲话的小姑娘。」奶奶咧着嘴笑着。
「怎不带回来给爸爸看?」
「你常不在家,怎样给你看?」
「约我,跟仙姐make appointment提醒我嘛,哈……哈!」
「我没听过孩子回家见父亲要预约的。」玲斯瞅着若正,又道:「何况,中学还没有念完,交甚么女朋友?」
「妈妈!我又没说她是我女朋友,是奶奶胡说八道的耶。」
「对对对!奶奶胡说,彩霞是你的男朋友。」
「奶奶,我看您宠文祖,比宠他爸爸更厉害哩。」玲斯带点揶谕地说:「文祖,现在香港治安那么差,到处都是砸颈党,你出去要小心,没事就不要常常往外跑。」
「你放心,我千叮万嘱他不要坐公车,出入都坐出租车就安全啦,钱花多一点不打紧嘛!」奶奶像领功劳般得意地说。
「男孩子在外头多交际,多开眼界比呆耽在家里好。」
「你们俩母子,总是同声同气的,没你们的辙!」玲斯没好气辩论下去,转头对祖说:「文祖,跟我到房间,妈妈从泰国带了东西给你。」
玲斯搬回跟若正同一个房间,她从抽屉掏出一个三角形镶金的佛坠子。
「这是在泰国庙寺为你请的『平安佛』。」玲斯将坠子交给祖:「我知道你是天主教徒,但你就当作是妈妈的一份心意,把他好好保管。」
祖点头接过坠子:「谢谢,妈!」
「平安比一切都重要!」
「嗯!」祖又再点头:「妈妈,今次你回来留多久?」
「妈不走了,好吗?」玲斯淡然地道。
「当然好!」祖望着若有所思的母亲,怔了怔又说:「不过,最重要是妈自己开心!」
玲斯安慰地发出微笑。
「孩子甚么时候真的长大了,我倒没有察觉过来,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你仍是我心中的小孩子。」
「那也没有甚么不好。」
「文祖,既然你已经不小了,有些话妈也应该跟你说,答应妈不要太依靠家里,爸跟奶奶只管把你宠,不会为你安排,妈也不见得真正懂得管教你」。
「妈,你担心甚么呢?」
「香港环境治安都那么差,我希望你能出国念书,趁现在家里环境还许可,早点到外面见识,也学习独立一点。」
「可是,我挺喜欢香港的耶。」
「你是不是要妈不放心?」
「好了,好了,这个迟点再说,让我好好的考虑。」祖随意把话题带过,然后打量着房间,嗫嚅地问:「你跟爸和好啦?」
玲思抽出一根烟点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反问他:「你记不记得静仪阿姨?」
「记得,从前常常到我们家,后来出国去了的那个嘛?」
「她到了泰国,这几年妈妈跟她一起工作。」玲斯吸了一口烟,又道:「几年前,她因为一些小问题跟丈夫分居,但其实双方都很需要大家,只不过彼此的性格都很固执,始终没有坐下来好好的谈。直至去年底,他们终于冰释前嫌,打算在一起生活,可是,她丈夫在那个时候,因为交通意外,走了!」
「真可惜,我想静仪阿姨这辈子都不会开心。」
「对,我是她,也会一辈子都难过。」
「妈,为甚么你突然间对我提起静仪阿姨?」
玲斯继续侃侃而说,「静仪阿姨很后悔浪费了与她丈夫分居那几年,那种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感觉,实在教人遗憾。所以我说平安是很重要。何况,人与人之间总会有可以相处的方法,而且,每个人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任,无论是好!是坏!」玲斯顿了顿,把拎着的烟挤熄,又道:「妈不希望自己难过一辈子,所以决定搬回来,况且,我们有个那么疼爱的儿子。」
大除夕夜,祖彷佛了解认识了母亲很多,也了解了原来人生有许多荆棘的路。
17、 可 邻 虫
基于母亲回家的原故,祖连续几天都守候在她左右,享受着历久弥新的天伦之乐。但与占及彩霞只互通电话,相互分享假日兴致,亦是每天必备乐趣。而祖更答应了占之邀请,出席年初五足球队的报捷野火晚会,并且同日到他家拜年,让占实行带他见母亲的承诺。
年初一、初二都是咧着嘴拱着手,礼尚往来的年访礼数。初三陪伴母亲大人老远跑到沙田驰名的车公庙运转风车,参拜神灵。直到初四,难得母亲说不出门在家招呼访客,祖便趁机会前往甄家拜年,免得彩霞天天催得屁滚尿流人仰马翻。
到彩霞家拜年是熙来攘往的指定动作,过程没有甚么值得一提的。唯一令祖兴奋的是,他在甄家遇到康表哥,及他和蔼可亲的老父。
长辈在场,彩霞又如蜜蜂儿粘着祖,加上康表哥又赶着与老父往别府拜年,他俩几乎没有机会私下交谈,祖显得有点儿冲动、有点儿焦躁。直至他找着时机在康表哥身旁喁喁地问:「我想找你聊天?」,康表哥却不假思索立刻回答:「今晚九点,我在希尔顿酒店的啰街咖啡室等你。」祖才适时舒坦下来。
希尔顿是香港当年少数五星级酒店之一,位于中环商区开端,邻近又是往旅游热点的山顶缆车站,故华洋混杂,尚算热闹。啰街是酒店附设的咖啡室,室内设计因名而义以香港特色为主题,墙壁上都是巨型的香港风景黑白墙轴,每张桌上都放置一盏古色古香的铜器仿古火水灯。这里除吸引酒店住客外,亦受到本地显贵垂青。
祖又惯性地早到十分钟,这咖啡室也是首次光顾,他挑了个靠窗的桌子,点了一杯冻柠檬茶后,随即便发现四周别扭的气氛,除了两桌是外国客人外,几乎都是本地客,而大部分是年轻男性,且穿著非常新潮。别扭的是这些或单身或三五成群的男客,彷佛都心不在焉,眼睛老是瞟来瞟去的,更不时在咖啡室内进进出出,穿插桌间之中,祖屡次被陌生的目光瞅睨,心里油然生起一种莫名的尴尬,尤其是康表哥迟到了十五分钟,那龊龊的氛围,使他倍觉时间沉长。
「等久了?」康表哥换了一身醒目入时衣着,一屁股坐下侍应生为他拉开那铁做的沉重椅子。
此时此刻,见到康表哥有如见到救世主,刚才龊龊之感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康表哥带来是另一种压迫感,一桌两心,令他五脏心六肺一时之间沸腾起来,甚至不敢正视他。
「嗯!」他腼腆地回答。
康表哥点了杯Ginger Ale,打发了侍应生离去,始终还未向祖瞪一眼,反而东张西望浏览着其它桌子的客人。
「你常到这里吗?」为打破沉闷的气氛,祖迸出这样一个题儿。
「嗯」他随意应对了一声,仍是继续到处张望。
他的态度令他倍加畏缩,祖没有再说甚么。
半晌,直到另一位侍应生送上饮料,他的视线便转移停留在侍应生的脸庞上,那是一张相当俊朗的脸庞,然后,他轻佻地微笑盯着侍应生说:「Thank you」。
侍应生离开,他才第一眼正式望着祖。不知怎地,此刻祖却潜意识闪避着他,把头转向窗外望去。
康表哥盯着他,心情似乎非常轻松。
「唏!」他把他瞟往窗外的视线唤了回来。
两人再次单对单的对着脸,康表哥凝视着他,沉默着,嘴角露出傲慢的笑容,那双仍然炯炯发亮的眼睛彷佛也绽出跋扈的笑意。
祖的脸蛋因紧张的情绪而泛起一片红晕。
半晌,康表哥拎起手中本来玩弄着高挑造型的玻璃杯子,喝了一口饮料,便先开声问:「干吗不讲话,你不是要找我聊天吗?」
「嗯……我想问你……」祖嗫嚅地又把话收回。他本来要说「我想问你为甚么打电话到我家不作声便挂线?」但一时之间这样问又觉得唐突,何况又不是百分百肯定的事。于是话儿就活生生往肚子里吞。
「想问我甚么?」
「我想问你为甚么这么久没有到彩霞家?」他挤出一个口不对心的问题。
「有点忙……为甚么问?想见到我吗?」
「还以为你会打电话给我?」祖试探地问。
「如果你想见我,也许我会打给你,你想吗?」
「那你有没有打过给我?」祖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儿矛盾,又补充了一句:「我很少耽在家里。」
「没有,起码到今天为止没有。」康表哥不加思索摇着头,又说:「或者,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想见你,我会打给你。」
祖显得愕然了,但若他是说谎没有来电,他的表情与反应没可能没可疑之处,可是,那些挂线电话会是谁的杰作呢?忞忞思绪都贴在脸上。
「怎么了?是高兴?还是失望?」康表哥炽热的眼光不放过祖:「你不会怕我吗?」
「怕你甚么?」
「怕我吃掉你。」他边说边在桌下用脚摩挲着他的足踝。
祖闪缩着自己的腿,潜意识仰头环顾四周,肯定没人发现他们的行为。
康表哥一边朝着他张看的方向望去,一边对他说:「这儿大部份人都会吃掉人,或是被人吃掉。」他把脚收回,转了一个舒服的坐姿,靠在椅背上,继续说:「有自信的却去吃人,没自信的,就等待着被人吃。」
「我不懂你说甚么?」
康表哥蛊惑的笑。
「如果你懂得男人会喜欢上男人的话,你就会懂。」
「男人喜欢上男人?」祖何其惊讶他会这样回答,且回答得何其简单而直接,他又嗫嚅地问:「你说他们……」
「对!你从他们的眼神便会分辩得出来。今晚,这里大部分都是没有自信的人。何况,基本上这类人没有几个真正有自信,都是一群可怜虫。」
「康表哥,我又不明白你说甚么呢?」祖本来听出一点因由来,但这么一说,他又一片迷糊。
康表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用咖啡室供应的特长火柴杆点着,然后把烟包递向祖。
「我不抽烟的。」
「不抽烟的人,不会也没有必要去明白抽烟的人抽烟的原因。所以你没必要去明白我在说甚么。因此,我也没有打电话给你。」他深深吸一口烟,喷出来的烟雾弥漫着两人之间的空气,一片朦胧。他继续说:「那天打完麻将的晚上,在电梯旁,我看到彩霞跟你亲热,我就知道游戏应该结束。虽然,我有自信教你喜欢我,或许你已经喜欢上我,但我更相信还来得及让你不会变成一条可怜虫。起码不是从我开始。」
步出希尔顿酒店,微冷轻风吹走了许多局促疑团。街上颇为冷清,两人也颇为沉默,徐徐踱步到酒店旁的一条巷子,巷子旁是一所公共厕所,公厕前是一个巴士站,巴士站旁有名单身男子在等候巴士。
康表哥停下步伐,指着公厕门口旁写着「供北行公用厕所」 的牌子,感喟地说:「三年前,我的可怜虫生活从这里开始。」然后若有所失地凝视着祖。
「康表哥,我可以常找你聊天吗?」
他怔了一怔,回答:「为何不可?反正你现在有我的联络。」
「嗯!」祖紧紧咬住唇瓣,用力点着头,深情地望着他。
四目交投,此刻彷佛不再需要任何言语。
巴士带着车内的光芒到站,等巴士的单身汉没有上车,瞬息的光芒又随巴士离去,等巴士的人又埋没在昏暗里。柔软的风陡地吹来一阵线线细雨。柔风一边吹烘起他俩心中悸动的火苗,细雨却一边淋熄才擦出的火花。
期间五味杂陈,眼前一切搞不清楚是甜是酸,甜是失而复得、酸是得而复失,康表哥再也忍不住,管不得大街大巷、管不得风吹雨洒,突然踊上前抱住祖的头吻起来,决定性的一吻。
祖闭上眼睛,祖任由摆布。
良久,康表哥脱开手,像解脱了一切的结,又装出一副解脱式的笑容,辄以为是地说:「祖,不要喜欢我,不要做一条可怜虫!」
说完便转身而去。祖望着他强壮的背影,双手插进口袋,缓慢的步伐和他吹起清悦如铃的口哨声,衬托住夜里纷飞的小雨。此情此景,像梦一般抽离,似梦一般迷惑,也不知道甚么时候,他的脚步与口哨声都停住了,他彷佛知道祖仍在背后目送着他,他又回身停立在若近还远的那方,遥望着祖疾呼:「我差点忘记告诉你,我四月便去纽约,大概我不会再回来了,再见!」然后又转身踽踽跋足而去,再没有回头。他响亮疾呼的声音在微雨夜空中彷佛留有回音,清脆的口哨声又传入耳里,调子是流行民歌「Carry on Till Tomorrow」。
今夜康表哥的话似懂非懂,他知道他追问只会教自己更胡涂,所以他只管聆听着,可是,他明显感觉到康表哥内心存在某些郁结。但他不是自由自在吗?他不是那般洞悉人心的吗?为甚么会是一条可怜虫?男人喜欢上男人,跟男人喜欢上女人有甚么分别?他想起占,自己也很喜欢占,与占欢悦的日子,又怎会是可怜虫呢?甚么是可怜虫?为甚么他见到彩霞与自己亲热便要结束游戏?又是怎样的一个游戏呢?为甚么他一次又一次抱自己、吻自己呢?难道……!!!
康表哥的身影随着口哨声一起消失了,抽离而迷惑的梦似乎也醒了。他要到加拿大了,也没有太多机会可以见他了,而且他不再回来。但记得他说过这是他的梦想,能实现梦想,应该为他高兴才对,为甚么自己会有失落的感觉呢?
雨依然淅淅沥沥地洒下。
可怜虫是任人摆布的、是泥足深陷的,可怜虫是每每要得到甚么又不能去争取,但又偏偏不能同时摆脱想得到的欲望,最终甚至于失去。可怜虫是自己决定承认自己是可怜虫!
18、 兄弟心
一夜之间,雨过晴天,春回大地,暖和的年初五是崭新一年的崭新一天。
起码对黎文祖来说是这样的一个现象。他母亲的惴况、康表哥口中的可怜虫,开窍了祖对人生过往的肤浅认知,启示了祖往后日子的自我醒觉。起码祖心里是这样想。
想归想,一时感伤的人,总有一时清澈的悟觉。一但回复现实,很容易善忘曾经唤醒的领悟,或又会失控掉入感性迷思。因为,只有感性的寄托,才能填补现实里胸臆间的失落与惆怅。
祖又快快乐乐提着一篮精美水果,一砵仙姐亲手巧制的萝葡糕到访占家,且已经坐在占家大厅里的沙发,占靠在他身旁的沙发手靠位而坐。
「祖同学必然是富家子弟,从你一身的衣服,到带来讲究的水果就看得出来,我们老幺可没这个福气沾上这些贵族习惯跟派头哩。」占家珍慣性尖酸的話語向祖。刻苦长大的她,对纨绔之辈从来看不顺眼。
幸好占早已对祖透露其姊的性格。而自己也答应过母亲尽量不跟她起冲突,这刻才能容忍过来。
「富家子可称不上啦!占跟我那么好朋友,初次拜访您们,怕自己不懂礼数,所以还是拜托家人替我准备的,讲究是不敢当,但那砵萝葡糕是家里自己蒸出来的,这份心意可是买不到,希望您们会喜欢!」祖彬彬有礼地说。
「欢喜,欢喜……当然欢喜。」占妈妈笑得眼睛瞇成一线,对面前这孩子是喜欢极了。
「欢喜就多吃一点,能吃是福嘛!」祖说
「你放心,我妈子最馋嘴。」占置喙着。
家珍也被祖的礼貌修养几乎堵住了。一个少年的话,说出来谦而不傲、实而不华。可是她心里虽这样想,口仍是刻薄地说:「可真会讲话,我家老幺有这么一个好朋友,难怪也学得一张那么机伶的嘴巴。」
接着抢着说话的是占:「老大,你还说我机伶,我从前就是不会讲话才常常惹妳生气,现在跟你说『对不起』。以后我会跟这个富家子学讲话。」占为了祖能在家人面前留下好的印象,也希望气氛可以融洽,对家珍一百八十度转变了说话的态度,竟然还道歉起来。
这也是出乎家珍意料之外,她再没有说甚么话,腼腆地发出微笑,一边点头,一边打量着祖。
「听说你是独生子?」说话者是心里满怀安慰的占妈妈。
「对呀!所以我说有福气的是占,我很羡慕他有一个姐姐,有事情的时候可以有商有量,没事情也可聊聊天。家里有人把事情分忧或分享,心情也会开朗一点。」
「我看你家人也挺宠你的?」占妈妈问。
「宠是宠我,但是有些年轻人的小题目,还是年轻人之间好沟通。伯母,您可不要见怪我这样说?」
「说得也是,有时候你们年轻人相互一句话,比我这老嬷嬷讲十句、一百句讲得清楚。」占妈妈瞟着占,笑着说。
「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没事强说愁。只管把书好好的念不就对了,哪来这么多问题。」家珍又忍不住口哂说。
「占姐姐,书固然要念,可是很多东西在书本上是念不到的,像占姐姐在外面工作接触的社会,就是我们无法看到的,有一个同辈可以商量,出错的机会较少,知识也比较多,我也是最近跟一个朋友的表哥聊天才感受到,他比我大七八年,却说出很多我根本不会想到的人生际遇。」这番话倒是祖发自内心的。
硬嘴巴的家珍,听到他条理分明地分析,心也软了起来,也没法出言刁难。虽然没有说出口,心里却不禁称赞了祖一句『可造之才』。
占妈妈亦自然高兴儿子喜获良友。她做了几道应节小食点心,四人融洽地嚼尝之后,家珍便到医院值班去了。
祖与占在卧房间回复两个年轻人的对话。这是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卧房,床头架子陈列着田径、足球、保龄球等奖牌奖杯,房门后挂上足球、蓝球、羽毛球拍等用具,书桌上厚厚的玻璃压放着腿了色的旧照片、书架上除了井井有条竖立着课用书本外,有各式各样的史诺比摆设,还有一瓶不搭调而没有开封的『绿宝』。
「怎么把『绿宝』跟史诺比放在一起?」祖坐在书桌前问。
「你忘记了吗?」占一手抱着他的肩膀,并与他分坐在一张椅子。
「忘了甚么?」
「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哈哈……这也算是生日礼物,你明知道是临时充当的。」祖说着想起仍觉得尴尬。
「临时充当的,也是礼物。是祖弟弟给占哥哥的第一份礼物。而且,若不是在派对抢着喝同一瓶『绿宝』,也许我俩到现在还没有正式认识。」『绿宝』好象跟我们搭上了缘份。占用环着他肩膀的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尖。
「那往后占家卫可威风了,占家卫自始多了个忠实的球迷、多了个赛跑的败将、多了个天天通电话的聊天员、还多了个乖乖的弟弟。」
「喔噢!投诉起来啦?」占又再捏他的鼻尖,这次可比上次用力多了。「黎文祖呢?!也多了一个梦寐以求的哥哥、多了一个随身护卫员、多了一个拍拖保镳、还有一个天下无敌的保龄球搭档,挺不错哩!」
「那我可不是不能没有你吗?没有你我挺危险的!」祖打诨地说。
「算你聪明想得通;我看你一辈子都需要我。」
祖把手肘托在书桌上,举起手掌:「那一言为定,这辈子你也别想跑掉!」
占随即也举起手掌握着他:「好!一言为定。看谁怕谁?谁跑掉谁倒霉。」
祖虽然在表面打哈哈地说着笑,心却温热得如一股暖流在扩散。两个人一张椅子侧着头望着,距离是这么近,关系是那么亲,双方除了泛起真挚的浅笑,相互还隐若嗅到彼此的气味,彼此的呼吸,彼此的真诚。
祖突然想起康表哥,他极其冲动想朝他的唇吻下去,但他没有康表哥的勇气,冲动却化为随思维而来的微颤。
占彷佛也在微颤,但他迅速地将自己的头顶向祖的头,像球场上见惯的头球一般,接着说:「祖,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然后占从史诺比堆中拿下其中一件递给祖,是一个踏着地球在跳舞的史诺比。
「你送我一瓶『绿宝』,我送你这个。」
祖真的被感动了,从来没有人如此细心对待过自己、更从来没有人那么珍惜过自己,他感动得泪雾盈眶。半晌才慢吞吞地吐出话来:「谢……谢!」
「好好保存喔!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是绝版的。」
「为甚么你最喜欢这个史诺比?」
占没有答他,把手指指向书桌玻璃压放着的一帧相片。
祖一看之下,不禁失笑起来,因为他竟然从别的相片,把自己整个身形沿线剪下来,并贴在雅典首届奥运场的背景上,由于大小比例相近,拼贴后几可乱真,只是相片颜色有异和粗糙的手工而至才辩认得出来。
「你不要笑喔!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很希望可以到国外生活吗!而运动场又是最自由的地方,真希望有一天这张照片不是剪贴的。」
祖见他说得正经八百,也收敛了取笑的态度。
「所以看到这个史诺比睬着地球跳舞,自由自在的,就觉得很开心。」占说着说着也泛起响往的笑容。「唏,这也是我第一次自己花钱买的史诺比。这里大部份都是人家送的,像这个,就是你代苏珊送给我的。」他指着其中一个音乐盒。
「那你怎么舍得送给我?」
「祖弟弟,我也希望你开心嘛!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一起在国外生活。」
「唏,这倒不难喔,我妈早几天才跟我说,希望我到国外念书,既然你有这个愿望,为甚么你不跟家人说说看,那我们可以一起去呀!不知道甚么原因,现在每个家庭都急着送孩子出国,听说袁俊下个月也随家移民往加拿大。」
「你要出国啦?」占问得有点黯然。
「我还没有答应我妈,但如果能与你一起去,我当然马上答应。」
「我瞧我家里不会答应,经济上可能没有能力。」
「你不问问看怎么晓得?彩霞哥哥在国外也是半工半读的。」祖越说越兴奋。「这样吧!现在不是有很多代办留学的顾问公司吗?我们先去把状况查清楚,同时也跟有关的人问明白,待资料手续都掌握后,才去问你家人,到时有问题再解决。」
占也被他的兴奋感染上希望,隐约已看到外国的天空。一下子反过来顽皮地挑惕地问:「你舍得你的少爷生活吗?」说完一派神气地躺卧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为甚么舍不得?何况,我有保镳、护卫员、亲爱的占哥哥在身旁,有谁敢欺负我?」
「那你的甄彩霞呢,舍得吗?」
「我看她舍不得我,可比我舍不得她多哩!」
「好酷哟!」
「不是酷。我是说认真的,本来我是蛮喜欢跟她一起玩的,但越来越觉得她很烦,她好象把我当作玩具一样,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要不然,也不会常要你陪我一起等她放学。」祖作了个奇怪的表情,继而反问占:「你呢?如果真的要走,有没有舍不得的人?」
「我妈呀!」
「我不是说家人哩。」祖走到床上,趴在占的身旁,在他耳边轻轻问:「比如说苏珊呢?我看得出来,你还喜欢她的?」
占又惯性地捏他的鼻尖:「我跟她吹了,哪有甚么舍得不舍得。人家现在的男朋友是皮蛋黄。」
「好酸喔!难道在后悔吗?」
「后悔倒没有,我不会后悔任何事情的,况且她跟皮蛋黄在一起,总不能两个好朋友再争,但事后想清楚也不算很坏的决定,因为我俩的性格本来就不合,我喜欢看笑片,她却喜欢鬼片,我爱吃中餐,她偏要吃西点。她从来没有一次迁就我,我也带她去过政府大球场,门还没有进去,她就嚷着要走。希望皮蛋黄跟她能合得来一点。」
就在这时候,占妈妈叩着房门在叫喊:「老幺,你的电话。」
占整个人从床上跳起来,盯着床头桌上的时钟大喊:「惨啦,惨啦!三点四十五啦!我约了破产他们三点半巴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