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听华年说,现在去阿龙山——我那个小小的家乡,已经算是“响应心灵的召唤了”;又听说,去海拉尔新开辟了很多航线,回家的机票,一直不打折,呼伦贝尔草原,俨然已经成为热门旅游线路。
心里头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不是那种偏僻的家乡被开发后的感激涕零,是心里咯噔一下的担忧。顿时想象,青山绿水里到处扔满垃圾袋,鄂温克的驯鹿被一只只的拖出来巡演, 草原上满是疲惫的马匹,被踩得东倒西歪的枯草……
真不是我杞人忧天,去年从海拉尔回来,明显看到机场已经不胜负荷,大厅人满为患,洗手间腌臜不堪,一个城市还没有做好迎接八方来客的准备,就蓦然被打开大门,简直像没穿好衣服就见客一样,大伤元气的是自己。
至于我的家乡,恕我自私,从来没有希望外来者的拜访。那夏日里也冰冷入骨的激流河,那风吹过如涛声不绝的林海,春天的杜鹃,夏天的蘑菇,秋天的嘟柿,我一点一点,都不想与外人分享。我讨厌别人带着猎奇的目光看我的家,讨厌那些匆匆过去,蜻蜓点水的看过一眼后就用煽情文字来描写我家乡的人。
看到有人写到,想跟着阿龙山人去“采秋”,哼哼,我在心里冷笑——小姐,你以为采秋是扎上一袭复古的纱巾在下颌,穿上时髦的球鞋和运动衫,去看山上的风景吗?你试过背着100斤的麻袋在交织缠绕的树林里匍匐?你试过带着手套的手被数不清的蚊子盖满一层?你试过早上4点多出门坐在解放车的后面吹风,晚上十点多再吹着风回来?呵呵,这就是你们眼中的采秋。
去年回家,在熟人的带领下,去看黑鹤笔下令我们仰慕已久的猎民点。苍老的玛利亚索老奶奶,带着亲切又带着威严接待了我们。一个从呼和浩特来的女客,站在丛林里,蛮虔诚的看着白云绿树,大声的感叹:“这简直就是天然的氧吧啊!”然后一挥手,带着居高临下的姿势对我说:“你们住在这里,多好啊!有福气!呼和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又问我,你们现在住哪?我说北京,她又鼻孔朝天的说“北京?那也不是人待的地方。”
真是让人眼前一黑,我在“氧吧”土生土长十几年不假,不过在北京也生活了近十年,自认为还是个人滴,就算我不是,几千万的人口应该也不会全是鬼,怎么就成了不是人待的地方?您在呼和不愿意当人,何苦拉上我们!
我很想问她,既然这样,你干嘛不留下来,住撮罗子,打猎,放鹿,每天靠“采风”过活?为毛还想着搭我们的车回到镇上?为毛不在天然氧吧里生活下去?
我真心佩服的,是华年的偶像黑鹤那样的,可以在山上动辄生活几个月,对这山山水水比我们自己还熟悉的“客人”,除此之外,可不可以请那些走马观花的人,闭上尊嘴?
前几天和朋友聚会,他说每年的夏天都要开车回海拉尔,他说“去哪都觉得自己是客人,只有回去,看到大草原,才知道自己到家啦。”于是忽然想到,我在每一个走过的地方,其实也是一个“讨厌的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