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是對每個人都公平。
有人總是得天獨厚時來風送,好像有無盡時間在手可以浪擲。
像大言不慚說"45歲還在唱<Satisfaction>不如早死早著"的Mick Jagger,不但沒有早死,居然還繼續在唱<Satisfaction>,一點不面紅。
Sting好像說過"hope i die before 35",要死得比Jagger早10年。大話說得更大。
Pete Townsend則說"hope i die before i get old",算是比較保險的說法。
不用說他們都未死,而且老實不客氣地變老起來。
Pete Townsend年前被揭發上網下載兒童色情物品,給告上法庭,老得非常難看。
也有天妒英才,死得不合時宜的故事。
18歲那年因交通意外導致身體殘障,但他還可以彈結他玩音樂,他的創作觸動了REM主音Michael Stipe,喜歡得甚至主動要為他監製唱片,又拉攏Madonna、Smashing Pumpkins、Garbage出版翻唱Chesnutt作品的慈善專輯。
Chesnutt和Stipe兩人的歌聲直如兩生花,不過Vic Chesnutt並未得到REM般的成就。
12月25日,他因為注射過量肌肉鬆弛劑,送院搶救無效逝世。
像巴西的Yonlu,當世界知道這位16歲天才音樂人的名字 (和他的唱片<A Society In Which No Tear Is Shed is Inconceivably Mediocre…>) 時,他已經在3年前去世。 Yonlu自幼開始作曲演唱,還把錄音放上網與人分享,應該對自己的作品充滿熱情和信心。
但他天生敏感脆弱, 覺得與這世界格格不入,終於有一天,他體內的某條弦斷了。
他在網上寫下遺言,然後吸入一氧化碳死亡。被家人發現時,他房中電腦還在連線──就像某種文學隱喻:Yonlu在網上虛擬世界繼續"活著"。
有一天他的父親收拾他的遺物時,發現兒子的音樂已經傳播到好遠好遠。
只是Yonlu本人不知道他覺得與之格格不入的這個世界,沒有半點保留的接受了他的音樂。
更多的,是時不我予。
在不恰當的時間登場,或是過早或是過遲,差那麼一點點。
不是沒有才華──有時甚至是公認才華橫溢、早熟的天才,年紀輕輕便創作出光芒四射的作品,每個人都等待看他登上成功寶座。
然而,"成功"每次總是跟他僅僅擦身而過。
那麼近那麼近,就是沒有抓得住那魔幻的時機。而那時機一閃即逝半點不留情。
像Prefab Sprout。
Prefab Sprout的故事即是Paddy McAloon的故事。
Paddy McAloon是少年天才。
按他自己的說法,大家聽到Prefab Sprout的大部份歌曲其實早在他14、5歲時已作好。可以聽得出他是很感自豪的。
Prefab Sprout自資出版的第一張細碟<Lions In My Own Garden (Exit Someone)>,把歌名每個字的首字母串起來便是法國地名Limoges,是他以前的女友居住的城市。
把幫助記憶的造句法變成歌名,既聰明又妙趣,也見Paddy的狡黠機智。
那個時候英國樂評人都愛將Paddy跟同時期的The Smiths的Morrissey相提並論,視為英國最出眾的兩位創作人。連Kylie Minogue和Elvis Costello也曾翻唱過Prefab Sprout的歌。
不過太聰明的人,同時也是最孤獨的人。
聰明人覺得理所當然的想法,對頭腦普通的普羅大眾 (=絕絕絕大多數地球人) 來說,可能是故意賣弄。
天才閒閒的片言隻語,一個無心的眼神手勢,往往被心靈脆弱的凡人當成一種冒犯。
(舉個最明顯的例,今日人人話識得欣賞的Vincent van Gogh,當年個個話佢傻,畫的畫從來吸引不到收藏家青睞,生前一張也賣不出。如果凡高生於今時乞今日,沒有慧根的你我,敢說不會有份埋葬天才?連神童莫札特都有人眼紅,招來厭惡──起碼電影<莫札特傳>是拍成這樣的。)
總之,Prefab Sprout受到樂評人一致推崇,卻從沒得到與之相符合的成績。
Paddy McAloon驕傲又執著,從他對<What Love Breaks Down>這首歌的偏愛可以看到。
<What Love Breaks Down>是80年代最完美的Pop Ballad之一,如果有一張「但願這首歌是我寫的」的名單,這肯定是名列前茅之作。我記得當時有不止一個創作歌手,以又羨又妒的語氣談及這首歌。
<What Love Breaks Down>在84年、85年三度以細碟形式出版,評論公認為Prefab Sprout最"好聽"、"易聽"的作品,然而最初只能打入門檻較低的獨立唱片榜,第三次發行的成績最好,也只佔主流榜第25位。
在88年Prefab Sprout憑著<The King of Rock 'N' Roll>獲得首張英國十大細碟成績之後,竟然又回頭把<What Love Breaks Down>作第四次發行。一副"不成功便很不甘心"的樣子。
永恆地上演"差一點便成功"的情節。
但Paddy McAloon真正的霉運,在1999年被確診出雙眼視力出現毛病開始,那次幾乎令他從此盲掉。
在視力變差這段期間,他在家中利用電腦創作,成果便是Paddy首張個人名義專輯<I Trawl the Megahertz>。
標題曲長達22分鐘,以電台廣播錄音、女聲獨白、管弦樂章交織而成,這張野心之作也成樂評心水,入選權威音樂雜誌Uncut和Mojo的2003年度最佳大碟。
2005年Mojo選「史上50張最破格專輯」,它剛好入選第50位,與John Coltrane, Jimi Hendrix, Miles Davis, Pink Floyd, Beatles的劃時代的作品平起平坐。 在銷量排行榜,則只上過167位。再次証實樂評人和普羅樂迷活在兩個不同星球。
然後,Paddy連聽覺也出了問題,終日不斷的耳鳴,令他無法接受那怕大聲一點的鼓聲,當然更不可以拿起電結他創作。
最嚴重的時候,連聽到自己的歌聲也令他無法忍受。
一代出色的創作天才,好像已經到了落幕時刻......喂等等──不是提過他是創作奇才,很早便作好很多出色作品嗎?
故事來到起、承、轉、合中"轉"的時刻。
近年Paddy的健康狀況,總算穩定下來。看東西雖然會有重影,視力總算保住了,也不再耳鳴。
他開始把自己以往錄下的demo錄音帶重新翻了出來檢閱,居然發現了可以出版好幾張專輯的材料來,其中完成度最高的是《Let's Change the World with Music》。
他自己幾乎已忘卻了這套作品。
本來是打算在1992年出版的專輯,唱片的中心主題是將音樂的感染力,比擬宗教信仰的力量,這種哲理性的創作念頭,即使今天聽來仍然充滿野望,當年自然嚇怕了唱片公司高層。
結果這套demo錄音便被心高氣傲的Paddy丟在家中紙皮箱內,一睡17年。直至他的經理人重提將之發行的可能。
於是來到21世紀00年代最後一年,《Let's Change the World with Music》經由與Prefab Sprout長期合作的錄音師Calum Malcolm重新混音出版。
大家都驚覺,被Paddy McAloon丟在紙皮箱的廢品,比很多流行榜熱門單曲還出色。
17年前盛放的風華,終於越過時光來到我們面前,把各種關於愛:對音樂的愛,和我們所愛的人,和愛過我們的人,所有的故事,Paddy用他17年前錄下的歌聲,一一的細細道來。
但願10年的黑暗時代終於過去,明媚的陽光再次照在Paddy McAloon身上,重寫Prefab Sprout的編年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