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我感到非常唏噓的一篇專欄,苦了香港社會、更苦了這個孩子。本來他就應該在家鄉跟朋友和家人快樂地生活,在自己熟識的環境中學習和發展事業。茶餐廳和劏房不應該是他的童年、一切都不過是父母眼光狹窄的、所謂的、最好的安排:避過內地超生罰款 (甚至不懂超生要什麼程序)、得到學費資助、成年可申請綜緩。換來的是一個對未來感到暗淡模糊的孩子,他被父母教育如何在合資格時盡快申請社會福利、卻要獨自香港人對雙非的冷嘲熱諷。
「始終在香港工作一星期,人工等於在內地一個月。」可是在香港一星期 的生活費就可以是內地一個月的人工,可憐自小被「你是香港人,香港什麼都好!」洗腦的他連這點都沒分析到。
我幻想,如果他留在家鄉付貴一點的超生學費,快快樂樂的學習簡體字應該更有可能上大學,找一份安安穩穩的工作。在這裡,他只能成為英語程度低的BAND3學生,假期的溫習時間卻要去茶餐廳打工,他的人生會否被困頓在某個磨滅意志的階層 ?在這個「什麼都好的香港」。
雙非的抉擇
2012年05月11日
二零一一年七月,十六歲的樂仔早餐吃了一碗雞蛋麵,那雞蛋是家裏的母雞下的,本來是最平常不過的滋味,這刻卻深深印在心裏。
吃完這碗麵,他就離開廣州的家,去香港。
生活從此不一樣:早上餓着肚子去上學,周六周日去茶餐廳送外賣,連咖啡和奶茶都分不開,因為從來沒有喝過,早上七點一直工作到下午兩點才下班,趕緊回家做功課。房間很小很小,只有家裏的五分一,勉強放下一張雙層床,樂仔睡上格,輪流領雙程證來港照顧他的父母睡下格。這間有電梯的「劏房」找了很久,因為父親只得一條腿,沒法爬樓梯。
去年底,報紙以「悲情劏房少年」為題刊登了樂仔的故事,收到捐款足夠支付一年租金,甚至有讀者義務幫樂仔補習英文。報道似乎很小心地沒有用「雙非」去形容樂仔的身份,可是在網上還是被發現了,引來一片非議。「你願意香港每 18分鐘花 100萬養育『雙非』兒童嗎?」爭議確實大,嘗試擱下同情,問清楚因由。
「因為大陸的『一孩政策』,媽媽不忍心骨肉被殺,走投無路才來香港。」樂仔說:「不知道是我命運不好還是注定的,在雙程證到期的前一天,媽媽在香港的醫院生下我。」
也許真有強迫墮胎,可是內地一些家庭超生僅是罰款?「我不清楚……媽媽說一定要來香港生我。」樂仔猶豫。
去年來香港,是父親九年前遇車禍,付不起學費,想繼續讀書惟有來香港。可是內地學費再貴,怎會貴過在香港租房?「當時……以為可以領綜援,來到才知道未夠十八歲,不能申請。」樂仔有點尷尬,但還是理所當然:「我只有香港身份證,不能在內地工作啊!」
多少香港人都上大陸工作,怎會不行?
樂仔似乎真的嚇一跳:「可以在內地工作?這個我第一次聽。!」
開始不忍,樂仔坦言在內地生活很幸福,有姐姐,有同學,放學去捉魚,放假一起去爬山,連家裏母雞生的雞蛋,都比香港的好吃得多。來到香港因為英文跟不上,原本升中四現在要留級讀中二,不上課的日子全部要去茶餐廳打工,完全沒有機會玩耍,要和家人分開,房租由別人捐助,甚至要定期去食物銀行,萬般不適應,都得硬着頭皮撐着——只因父母堅信:香港比內地好。
說到底,會否也是父母一廂情願地「望子成龍」?
「始終在香港工作一星期,人工等於在內地一個月。」樂仔也願意相信在香港會有更好的將來,賺到錢,可以在內地買房子給父母住。
但如果香港工作條件還比不上上海北京,會否後悔這樣苦苦來香港?
樂仔無言。
犧牲很大,生活很難,樂仔瘦了。現在他最愛吃的是揚州炒飯,因為覺得最大份、最抵食,茶餐廳下班後可以免費吃一盒,甚至可以帶回家分給媽媽吃。
陳曉蕾
資深記者,《低碳生活@香港》叢書主編,出版著作包括:《剩食》、《香港正菜》、《方任利莎:生命中的家常便飯》等,相信香港除了地產,還有本地農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