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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人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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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曲

    Friday, Apr 30, 2010 12:12PM / Members only

    亲爱的,
    你有没有看到这流逝的时光,
    你消失于玻璃窗户呵气成灰的脸庞,
    我再也记不起来,
    无法记忆。

    时间破碎的沉在海底,
    各种颜色的水晶,
    没有你的声音,
    只有波涛漾漾。

    记忆是无法拾起的被海浪席卷的脚印。
    你来过,
    然后转身,
    留下一片空旷的海滩和蒸发成盐渍的汗水。

    我提着五彩斑斓的石子路过,
    丘陵和梅雨季节,
    掩过双脚的长裙还有模糊成漩涡的长发,
    红色是血,
    绿色是树,
    蓝色是阳光,
    金黄是瞳孔。
    他们装满了我的篮子。

    我想编一束清风的草帽,
    戴在你繁华锦簇的坟头。
    让陌生的人也为你祝福。

    亲爱的,
    你看见了吗,
    星星落满了一池子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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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月

    Friday, Apr 30, 2010 12:08PM / Members only

    1.

       十三天的旅行。

       十三天。

       列车向前行驶。

       旅行在一节车厢之中。他们互不相识,他们结伴而行。只十三天。然后告别。不留痕迹。

     

        此刻窗外睡意朦胧,闪亮的星子在夜空中哼着催眠曲。她柔顺的头发披在肩旁,海浪的弧线。有一种宁静。像夜。

        一本书——《广岛之恋》。

        火车轨道与车轮之间的摩擦掩盖了翻书的声音。

        他塞着耳机。

        摇头晃脑。

        清醒得有些孤独。

        其他的人都在沉睡。

        与夜一起,做着甜美而罪恶的梦。

        十三天的旅行刚刚开始。他们彼此互不相识。

     

        第一晚,平静无奇的度过。

        车厢里的人们都不想说话,他们并不熟识,他们情愿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一些人在计算着时间。还有十二天。难熬的二百八十八个小时。无所事事。一些人在冥想,对身边的一切漠不关心,仿佛这个世界不需要他们,或者他们的精神已经抵达别处。还有一些吃着自己带上车的零碎,唧唧吱吱。

        各做各的事情。

     

        “请让一下。”她推推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机械的站起身来。

        她走出来,去洗手间。

        他收起MP3。似乎有点累了。长时间的呱噪。闭目养神。

        她回来。坐下。

     

        “不觉得无聊吗?”她问他。没侧脸看他。

        “还好。”他有些不想搭理她。

        “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她说。

        “你怎么知道?”他惊奇。

        “我能听到。”她笑:“你声音开得太大。我听了一个晚上。”

        “不喜欢?”

        “不。只是太过伤感。”

        “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他说;“至少可以让你不那么无聊。”

        “我喜欢听故事。”她说。

     

    2.

        关于樱花的故事。

        传说很早很早之前,樱花树里住着一位美丽的女子。她是南方花园之王最小的女儿。

        一位卖胭脂的青年经过桃花树下,他的胭脂被打翻,散落一地。这个穷困的青年,父母双亡,家里还有等待衣食的兄弟姐妹。他无奈的坐在树下叹息。从清晨到日落。黯然神伤。

        夜已深,气温急剧下降,青年冷得在樱花树下颤抖。这时候,大风骤起,樱花花瓣随风飘落,于地上化作胭脂的粉末。青年大喜。从此之后每晚日落,他都会在树下等待胭脂。他的生意日益红火,因为他家的胭脂比其他人卖的品质更高,易着色,又显自然。

        可是时日不长,樱花花期将近。青年苦恼万分。眼看着樱花败尽却束手无策,他每晚都在树下徘徊叹息。

        一日,一女子从树下经过,轻盈美貌。青年为她绝美的容貌倾倒。痴痴的看。她却突然对他说:“我要走了。”那话似乎是冲着相识多年的人。青年觉得诧异。“十年前,是你的甘泉赐予我新生。现如今我恩情已报。时日将近,特此一别。”青年恍然,十年前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路过一段枯田,看见一棵将干死的苗子,他立即去泉边取水滋润,没想到……他从兜里摸出最后一盒胭脂。“我无以回报,把这个带上吧。”

        此后,青年靠种树为生。

        时隔多年之后,青年娶妻生子。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出生之时双颊绯红,仿佛涂了胭脂一般,而她那双湿润的大眼睛,常常让年老的青年想起多年前那位不知名的女子。于是他给她取了一个名字——胭脂。

     

     

        “你相信因缘轮回吗?”她问:“这是一个不错的故事。”

        “信,也不信。需要遇到。”他回答。

        “那你到底是遇到了。还是没有遇到?”

        “我爷爷遇到过。”他说:“在他病危的七十岁。他遇到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儿。”

        “真有这回事?”

        “是的。他说他这生的遗憾便是没有娶那个女孩子。”他的语气很诚实,不像是骗子。

        “精神的力量真是强大,只可惜我们还是得囿于现实的伦理道德之中。”她有些感慨:“事实上你的爷爷绝没有勇气做那样的事情。”

        “或许吧,但他的遗言是那样说的。人死之时最单纯的欲望。”

        “死亡,会让人更坦诚的面对自己的内心。”她笑。

        “是的。”他礼貌的回以笑容。

     

    3.

        “《广岛之恋》,你喜欢杜拉斯?”他问。

        “是的。喜欢她文字之中绝望的爱。”她说:“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一个写作者。”

        “不是作家?”

        “还称不上,我旅行,然后写作。”

        “所以你上了这班车?”

        “算是吧。我很想知道上这车的人都是些什么样的想法。”她的眼神指向她斜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他是一个嫖客。”

        “这我看得出来。”他笑。

        “你倒是挺有经验的。”她也笑。

        “你看他双眼,白多黑少。”

        她被他这句话逗乐,笑得更加厉害。

        “我是觉得他的眼神有问题。他对女人的腿感兴趣。他算是比较有品味的嫖客。”

        “嫖客终究是嫖客,到哪里都不过是为了一场艳遇。”

        “那么你呢?”她问。

        “我是一个失恋的人。”他回答,轻描淡写。

        “哦。”她不加追问,毕竟失恋是私人的事情。

        “我爱上了一个有夫之妇。”他倒是很坦白,并没有遮掩的意思:“她是位迷人的女士。不漂亮,但很聪明。无法掌控。”

        “你被你的占有欲所折磨?”

        “是的。想占有,想征服。毫无疑问。”

        “毫无疑问,你会成为最终的失败者。”她一点也不客气。

        “我喜欢你的直率,”他笑:“你说得没错。”

        “你很年轻,可能比较有想法。”

        “是的,我喜欢年纪大些,有思想的女性。最好有些母爱。”他半调侃的笑。

        “那我妈妈比较适合你。”她配合他。

        他们之间的气氛开始变得融洽。话也开始更多。

     

    4.

        “我的母亲给我的爱并不多。”他说。

        “那你算不算有恋母情结?在年长的女性身上寻求一种遗失的爱?”

        她对他有了些兴趣。

        “算吧。”他笑,样子像个小孩。她才发现,他长得挺可爱。

        “我也有恋父情结,”她说:“不过,我不是因为缺少父爱,相反,我在父亲那里得到的爱太多,以至于让我揣不过起来。但是父亲对我的影响深入骨髓。可以说,我骨子里和他是同样的人。”

        “怎样的人?”他对她也有兴趣。

        “自我,孤傲,理想主义。”

        “我也差不多,热爱幻想,厌恶平凡的生活,感情丰富。爱起人来歇斯底里。”

        “双鱼座?”她问。

        “你怎么知道?”他有些诧惊异。

        “直觉,我是巨蟹。”

        “挺配的。”他笑起来有点邪气。

        “是挺配的。你对这些东西应该感兴趣吧?”

        “是吧,也不绝对。”

        “玩塔罗牌吗?”她从包里扯出一叠。

        “可以试试。”

        她铺好布,开始洗牌。他望着她专注的神情。她海藻般的发丝,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巫女,或者是吉普赛女郎。她浑身散发着一种神秘的气质。他称之为灵光。他是看得见灵光的人。

        隐士(逆) 塔(逆)恋人(逆)

        恶魔(正) 力量(正)正义(逆)

        他不懂这些咒语一样的文字。

        “什么意思?”他问。

        “现在不告诉你。”

     

    5.

        旅行。

        他们开始忘却时间。

        忘却时间是件好事,至少证明他们并不寂寞。不用数着点滴的沙漏度日如年。时间是那么的匆忙,而对于那些寂寞的人而言却是静止的。

        时间。

        时间可以带走一切。

     

        “我可以看见时间。”她说。

        “我不想看见时间。”他说。

        “你相信预言吗?”她问。

        “我说的就是预言。”他回答。

        “那你预言一下我们?”她笑。

        “无可奉告,”他笑得神秘:“你的塔罗不是告诉你一切了吗?而我预知的能力也可以告诉我一切。不过,说出来不就没意思了?”

        “是的,我喜欢神秘的事物。我相信那种不可言说的默契,”她微笑:“我从前总是写一种人,可以不用言语便知对方内心的想法。我知道。”

        “我也知道。”仿佛拈花一笑。旁人都置之度外。

        “我喜欢川端康成。”她突然说。

        “难怪,”他应和:“我也喜欢,喜欢他那不可言说的内心世界。”

        “他的思想深受玄学影响。”

        “所以有些生涩难懂,但我就是喜欢,一般人不能懂得的东西。”他笑得很自信。

        “《百合子》看过吗?”她问。

        “做一朵百合,博爱天下。”他道。

        “这是我的理想。川端是泛神论者,相信万物有灵。”

        “我也信。并且觉得植物之中的灵气最精华。为自然所造,是宇宙精神的凝结。”

        “这让我想起你之前的故事。”

        “英雄所见略同嘛。”

        他们聊得很投机。

       

        时间如急流。

        不可置之不理。

     

    6.

        十三天。

        十三天的时间。其他的人可以做什么呢?

        有些人试图在一起闲聊,可是话不投机;有些人独自欣赏窗外的风景,也算得有闲致;动情的男男女女自然不会放过这行程中的浪漫;也有觉得无趣的,提前下车……

        十三天只是一种可能性。

        十三是属于魔鬼的数字。

        十三意味着多出来的,破坏和谐的,破坏完整性的。

     

        他们彼此交换联系方式,也没说一定会联系。

        “今天是第几天?”她问。

        “十二。”

        “快到了。”

        “是的,快到了。”

        “时间真是瞬间即逝。”

        “瞬间即逝。”他重复着她的话。

        “你有没有舍不得?”

        “当然,”他说:“我很幸运遇到了您。”

        他用“您”。“这是杜拉斯小说中的称谓。”她说,然后默契的笑。

        “我不再重复《情人》开始的那一段文字。您是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并且为之动容。”

        “或许我可以成为那样的人。”

        “哦。”她没有说更多。

     

        时间沉默。

     

        一整个晚上。窗外流萤飞舞。

        最后的浪漫。

     

        他神情略显忧伤。

        这令他脸部的轮廓越渐迷人。

        她托着下巴望着他。

        “不要这样看我。”他说。

        “为什么?”她瞪大眼睛。

        “嗯。”他顿了顿,地下头:“会让我有……吻你的冲动。”他抬起脸,有些坏笑。

        她也笑,然后低下头。

        “你低头的时候,会让我想到张爱玲。”

        “我低到尘埃里去了。”她说。

        “是这样吗?我倒希望是这样。”他笑得更得意。

     

        只是笑。

        许久的时间。

        静默。

     

        十二点

     

        第十三天。

     

        “我男朋友会来接我。”她突然说。

        他一震。既而又显平静:“哦。”

        她笑,他也笑。但谁都能觉出这笑中的变化。

     

        许久。

     

        “对了,我该给你说说那副牌的事。”她打破沉默。

        “嗯。”他似乎不愿说更多的字。

        “塔的逆位代表着困境和分离。塔是塔罗牌中唯一没有积极意义的一张牌。而正义的逆位意味着不平衡,无视社会道德,”她接着说:“当然,塔罗只是一种引导。不必太当真。”

        “你早知道结果了?”他笑,有些无奈。

        “不,我觉得这不算是结果。”

     

        “快到站了。”他说。他望着窗外以避免看她。

        “嗯,”她说:“谢谢你。”

        “我不喜欢谢谢。”他语气有些凉。

        “嗯,以后不会说了。”她很容易受人影响。

        “保重。”

        “嗯。”

     

        列车行驶,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

        他们彼此沉默不语,满腹心事。

        车厢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与来时大不相同。该走的,疲倦的,不舍的……五味杂陈。人们七倒八歪。

     

        十三天。

     

        到站。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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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好,玛格丽特

    Friday, Apr 30, 2010 12:05PM / Members only

    F

    “你终于来了。”玛格丽特镇定自若的态度,令初到此地的旅行者感到莫名其妙。
    “你应该摘下我,带在身上,这样你才能去你想去的地方,”她以命令的口吻对他说:“我将会陪伴你走完余下的路程。”
    他仔细打量这朵花。白色,瘦弱,但顽强而独立。
    “好吧,我承认,我是喜欢拍摄你这样的花朵,但我没有带你走的义务,我跟你素不相识。”他有些不客气。这朵骄傲的花。他无法容忍她神谕式的命令。她是一朵再普通不过的花,他想。
    他拍拍衣衫上的尘埃,坐下。
    长途旅行令他有些疲惫。否则,她是绝不可能令他停下脚步,驻足欣赏的。他是因为他自己而停下,绝不是因为她。
    “像您这样高贵的人,是不应该以这种姿态坐下的,”她说:“贵国的规矩可是相当的繁琐而严格啊,必须要有椅子才能坐下,而且椅子上必须有四颗土豆九条龙十二朵百合花,以金铺底。作为王子,未来王国的继承人,破坏规矩可不是件好事。”其实玛格丽特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并非自己的意图,她不知道语言如何没有经过她的大脑脱口而出。更奇怪的是,她觉得那样的话,几乎不是出自她本身的意愿而说出的,是有某个东西在左右着。
    他有些惊愕她的庄严。
    “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他问她。
    “我还知道你独自穿越亚洲、非洲和美洲,下一个目的地是欧洲的西班牙,然后你会重新回到你的国家继承王位,再离开。”她说着,脑子里却一派迷糊。他愣住了。停顿了好久。然后他说:“原来你就是需要我去护送的东西。”

    许久,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仿佛又知道了一些些。

    晚上,星星出来。他就躺在她身边仰望星空。
    “是宿命的图像么?”他问。
    “你看见什么了?”
    “一头牛。”他回答。
    “我也看见了。”她看得很专注。
    “我找这个图像找了二十年。”
    “我等这个图像等到现在,不知道是人世间的第几世。”
    然后他们相视而笑。

    浩瀚的星空像一个巨大无敌的树洞,吸收着他们无尽的想象。朝那遥远的方向望去,似乎能看到什么,但似乎又不能。总是在变化的星云,在天顶狂奔着的闪亮的星星,匆忙而有秩序。
    他开始说起他自己的故事:
    在他出生的时候,曾得到一个女巫的预言:“你将是整个国家有史以来最奔波的一位王子,你的一生都必须旅行,永不停下,直至生命的尽头。”
    “这是为什么呢?”她问。
    “因为我的曾祖父母,在他们年轻的时候曾做过一件错误的事情。”
    “什么事情呢?”
    “我也不知道,”他说:“否则,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去寻找答案。那个答案一直在前方引领着我。”
    “你的父母难道不帮助你么?”她一改最初的庄严肃穆无所不知的形象,变成了一个充满好奇刨根问底的孩子。
    “是的,最初我的父母,也就是国王和王后为了避免我过上流浪者的生活,倾其全力封锁全国。他们下令关闭所有的城门,禁止所有的事物与外界流通,并且加紧对我的看管,防止我出走。”
    “可是你还是出走了?”她对他的故事越来越感兴趣。
    “是的。在我十二岁那年,有一天我在王宫的院子里捉蝴蝶。要知道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蝴蝶,它的翅膀一直不停地变幻着色彩和形状,它仿佛是来自天堂而不是人间。它是一只有故事的蝴蝶。”他说。
    “蝴蝶,那只蝴蝶。”玛格丽特喃喃地念着。
    “怎么?”
    “也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她笑笑:“但我的故事并不重要,因为我已经不记得该怎么去叙述了。我更喜欢听你讲故事。”
    “好的。我跟着那只蝴蝶追啊追,突然,我掉进一个树洞。然后就晕了过去。”他接着说:“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另外的地方了。”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啊?”
    “与我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穿着打扮的地方。他们的服饰都很艳丽,就像那只蝴蝶,色彩丰富到我数都数不过来……”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
    玛格丽特才发现他已经熟睡。多么有趣的故事啊,她真恨不能一个晚上就听完。可她知道,一个晚上或许只能讲整个故事的百分之一,甚至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那就跟着他,慢慢听他讲吧。反正他的一生,还有那么漫长的时间呢……
    漫长的时间,那只是玛格丽特的想象。因为她从不知道什么样的时间才是漫长的。人生其实很短暂,与玛格丽特无限的寿命相比,人生实在渺小得就像银河中不起眼的一颗星星。

    世间的生命如夏花,转瞬即逝,天真的玛格丽特根本还不知道。

    E

    “玛格丽特,我是来带你走的,”南风来了。带来了南方香樟树的味道和腐朽的梅雨的气息。有种另类的气质:“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看看嘛?我带你北上。”

    “好啊。”玛格丽特一点也没有犹豫。

    生活总是在别处的。

    她厌倦了这里的无聊,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如果没有新鲜的空气,她想她一定会死掉。她要离开这里,她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这个令人疲倦生厌的地方。乏味而平庸的土地。

    “那么,明天一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来接你。”南风说。很诚恳的笑。

    他一定会带我走的。玛格丽特想。憧憬着北方干燥的天气和沙尘暴。那应该是多么壮丽的景观啊。

     

    “玛格丽特,你要离家出走嘛?”紫色的玛格丽特在一旁紧张地问。

    “是啊,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白色的玛格丽特有点得意:“朋友,你不为我感到高兴吗?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啊。我说过我的梦想总有一天会实现的。我就要去看更开阔的世界了。”她高扬着声调,光彩熠熠。

    “恩,那恭喜你哦。”紫色玛格丽特略显忧伤:“你一定要记得,这里是你的家,以后一定还要回来的。”

    “那是当然,我会给你带好多好多的故事回来呢。”白色玛格丽特越发兴奋。她哼着歌,无人不晓她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这里是你的家,我们会等你回来的。”远山和河流里回响着这样的声音。

    玛格丽特无法入眠。她等待明天的阳光,等待南风兑现他的承诺。

    她就要离开这里了。没有一丝忧伤。也许她从未觉得自己是属于这里的。

     

    太阳终于盼出头了。橙得诱人的阳光多美啊。玛格丽特眼睛都瞪直了。

    就要离开了,就要见到更宽广的世界。北方。那才是属于我的天地呢。玛格丽特想。

     

    可是太阳越升越高。一点也没有南风的消息。

    山很静,树很静,河流很静。大家都沉默不语。

     

    南风呢?

    时间缓慢的爬行。

    可是南风呢?

    玛格丽特一直在等。

    等下去。

    起初她还怀抱着希望。南风一定会来的,因为他承诺过。既然承诺,怎么会反悔呢。既然承诺,就一定会做到的,否则他何必承诺。

    可是太阳一点不留情面的下山了。

    南风就像失踪了一般。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直等下去。

    玛格丽特终于沮丧了。

    他不会来了。她说。

    她变得很悲伤,比以往的任何时间更甚。从忧伤变成悲伤。

    他怎么可以欺骗她。信口承诺要带她走。

    她无法原谅。她曾经那么热烈的期盼过。

    她的憧憬,她的梦想,她的快乐,她的期待……

    全化为泡影。

    是的。他带走了一切。并且不留一丝音讯。

    没有人知道原因。

     

    “玛格丽特,”紫色的玛格丽特一直守候着,白天黑夜,日复一日。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不要难过啊,孩子,这里是你的家,不要离开我们。你想要的,你看看:这山,这水,这花草。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玛格丽特抬起头。无边的蓝天白云。

    寂静的宇宙。日月星辰,一样不差。

    她恍然,若有所悟。

     

    许久。

     

    她笑了:“谢谢你,我最亲爱的朋友。”

    紫色玛格丽特觉得很幸福。

     

    一切都那么柔和而美丽。

    无限的时间,无限的色彩,无限的玛格丽特想要的自由。尽管这无限曾经令她痛苦万分。

    她平静下来,听从内心的声音。

    “玛格丽特,这是你的家。”

     

    时间。时间。时间。永不改变它的脚步,而玛格丽特却突然发现,时间是会跳舞的,也会唱歌。它有节奏,身段时而敏捷时而臃肿,她看到了时间的变化无常,她开始注意时间带来的很多细节。比如一颗树发芽,开花,结果,叶子凋零。一朵花,从盛开到凋谢。每个瞬间都是一幅动人的画面。每个瞬间都那么的不一样。绝无重复。不可能重复。

    清晨的阳光是有些清紫的,然后慢慢变黄,到中午是炽热的橙色,傍晚转成火红,更晚些会呈现出藏蓝……这是夏天的标记。然后还有春夏秋冬。然后不同的植物生长,然后死去。每个瞬间都那么的不一样。

     

    玛格丽特的世界在扩大。满足感填充了时间的空隙。

     

    第二年。南风回来了。

    “玛格丽特,我是来带你走的。”他神秘的笑着,有些诱人。

    “不,”她坚决的回答:“我不走了。”

    她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失约,没有告诉他,她等得多辛苦,期待化为泡影的痛苦,不值一提。因为一切都已过去,而所有的理由都不过是外在的浮于表面的事物,无法抵达真理的核心。一切的失落,埋怨,悲伤都不过是过眼烟云,终将散去。追究没有任何意义。

    “你不是一直都想离开这里吗?”他问。
    她笑,很平和:“你看不到时间在行走嘛?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很久很久之前有一位高傲的公主,她征婚的条件是,需要应征的人在她窗台下站100个日夜。应征的人很多,都慕公主的美貌而来,但几乎所有的人都无法坚持下去。100天。死亡,病痛,饥饿以及公主冷漠的对待在消磨着他们的耐性。只有一位士兵,他一直坚持着。风霜雪雨都无法打垮他。他承受一切痛苦和时间的煎熬。只是为了见公主一面。最终他的精神打动了公主,可就在公主已经做好准备接纳他的第99天夜晚,他毅然走了,连头也没回。”她讲着,好像在传递很深刻的哲理:“你懂这个故事吗?”

    “不懂。”

    “总有一天你也会懂的。”她说。然后笑:“谢谢你,让我找到了自己的家园。”

    南风一脸莫名其妙。他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平静的对待他,她内心深处是否有所怨恨,他想跟她解释。可是。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你看看,这里的山,这里的河,这里的花草树木……再看看我。我终于明白我是这里的一部分。我爱这里的一切……这是我的家。”她说着,热泪盈眶。或许就在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才最深刻的领悟到家的含义。

    “你走吧,去找你的家。我祝福你。”她说。然后低头数着叶子上的露珠。一颗一颗。

     

    世界如此宁静。

    花草树木在点头微笑。

    轻烟袅袅。

    多么纯洁而神圣的画面。

     

     

     

    D

    “告诉我,这些年来你都好吗?”

     

    这个夏天到底是怎么了?空气湿得令人发慌。没有风,玛格丽特无法舞蹈。她多想跳舞给她曾经的恋人——那只灰色的鸟。

     

    “无所谓好,无所谓不好。”他说,满腹心事的样子。

    “可以给我讲讲故事吗?”她问。

    “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爱情,你的或者其他人的。”

    “我的?呵,”他漠漠的笑:“以前倒不知道你爱听故事……不过我可以跟你讲讲其他人的。”

    “是因为,我爱上了一个讲故事的人。”她打断他。

    “哦?”他努力掩饰惊异,只是不愿意听到她爱上了其他的人:“什么样的人?”

    “他能看到这个世界的本质。”她回忆着那只蜜蜂讲过的故事,那些诱人却可怕的故事。

    “可巧,我也遇到过一只爱讲故事的蜜蜂,”他说:“我正要说说他的故事。”

    “好的。”难道蜜蜂都喜欢讲故事?她心里狐疑。是啊,她不过只认识那一只蜜蜂罢了。

    “他离开了他的爱人四处奔波……在一个下雪的冬夜我们相遇,”他说着,脸上流露出忧伤,好像寒夜跟随他而来:“他向我忏悔……他欺骗了一朵单纯的花。”

     

    “什么?”直觉向她逼近……

     

    “他跟我坦白,他编造了故事……而那朵花爱上了他……他离她而去,因为她实在太空白,空白到不能识破他的计谋……她是个彻底的傻子。”他说着,故意不去看她的表情。

    “后来怎么了?”她问,心里冰凉冰凉,仿佛感染了那个寒冬的夜的冷。

    “他死了。”他说,语气有一些惋叹。

    “死了。”她默默念:“死了也好。”

    一滴眼泪也没流下。

    这不可预知的结局,她爱的他,死了。他欺骗了她,他应该死去。

    可是她竟没有疼痛,没有埋怨,没有喜悦,没有满足……她有些麻木。也许她不知道自己可以想些什么。

    “你很爱他?”他问。

    “不知道了。”她努力试图想起,但却徒劳:“那已经是太早以前的事了,我以为我是爱他的。可是现在已经越来越不清楚。”

    “他临死前对你忏悔。”他说。

    “可是,为什么是你转达的。”她笑。感觉有些荒诞。

    “怎么?”他不懂。

    “也许我应该告诉你的。”她顿了顿,她在清理她的语言。如何表达,才更精确。她不想语言成为他们之间的误会。因为这个世界的本质常常是被语言所扭曲了的。那只蜜蜂的谎言,也许并不是真正的谎言。

    “我在距离之外爱他,在记忆之中爱你。”她说。

    “不懂,”他是真的一头雾水:“我开始不能理解你了。”

    “或许吧,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自己。”她低着头,仿佛不愿面对他:“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改变,无可挽回。”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自己,不也是改变了太多嘛。也许他不要懂得比较好。

     

    可是……“在距离之外爱他,在记忆之中爱你。”

     

    “你爱的,只是一场幻念。”他脑海闪过这样一句话,他没加任何掩饰就说了。

    她猛然抬起头。望着他。

    时间倒退。

    记忆之中。她是爱他的。

    “你确定你是爱我的吗?”他问。也许他期待肯定的答案。

    “不知道。”她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也许是不了解爱。

    她爱他吗?爱一只鸟?或者爱一只蜜蜂?或者爱一只蝴蝶?或者是那一朵紫色的玛格丽特?

    她不知道了,是真的不知道。

    她一直都在思考爱这个问题。但却越来越不明了。

     

    爱,到底是什么?

     

    “曾经我以为我这一生是为了再次与那只蜜蜂相遇,我的等待,我以为那就是爱,”她说:“可是当我看到你,当你唤醒我的记忆,我觉得,我爱你,”她接着说下去:“可是当你们消失的时候,一切就都不存在了……我不明白的是。爱不是永恒的吗?如果不能永恒,那还是爱吗?”

    “多么纠结的问题,”他说:“我已经不去想了……我的生命不容许我再思考这样的问题……我在苍老,你难道没有发现?”

    “是啊,你在苍老,所以,总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她的神情有些沮丧。他为此感到欣慰。至少她在留恋。

    “你看我这永恒的生命到底给了我什么?”她有些生自己的气:“死亡,离别,悲欢离合无穷无尽……多么可怕的事情……永不会结束。”

    “也许有限的生命是一种幸福,”他说:“因为有限,所以珍贵……死亡,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在最灿烂的时刻死亡——我喜欢樱花,可我无法成为她……我是我自己,无论喜欢或讨厌。必须接受。”

    “你相信轮回吗?死亡之后的轮回。”他问。

    “我只在意,如果有轮回,你还能找到我。”她笑。也许只是玩笑,轮回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会忘记她,忘记她是一朵白色的玛格丽特,忘记他曾经许诺要带她飞翔,忘记他曾经为她找寻烟花,忘记她所珍藏的关于他们的一切……遗忘,让一切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他沉默。

     

    片刻,“我不想遗忘。”多么无奈的回答。

     

    他灰色的羽毛又掉落一根。在她脚下。

     

    这无可挽留的时间。谁都无法与之搏斗。

     

    他希望她能幸福。

    除了希望,他不能给她更多。

     

                                                         (未完待续)

     

     

     

    C

    玛格丽特栖息在一片梦的褶皱里面,流年似水般流过,她竟没有一点察觉。

    沉睡……巨大的海绵吸食着新鲜的晨露。时间变得陈旧,仿佛是古老的木制梳妆台上厚重的尘土。蜘蛛在角落编织着梦的睡床。快要停止了,包括呼吸。心跳,微弱的微弱的如同颤抖的烛光。一切仿佛就要蒸发殆尽,那么安宁。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好遥远。

    玛格丽特。

    她差点就要忘记自己。

    “你是谁?”她朦胧的睡眼,像从井里捞起来的柳月。

    “普鲁斯特”一只鸟停在她的肩头。

    普鲁斯特……

    “我们曾经相识?”记忆如闪电,劈开白昼。“普鲁斯特,你看这寂静无声的时间究竟带走了什么?”

    “我知道你不会忘记,你在只是在等待。”他说。

    “是啊,等待你,等待到我几乎就要遗忘”,她说:“你终于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

    接着他说:“你真是,越来越美丽动人……是因为睡眠后独特的光彩,还是因为我记忆的陈旧?”他有些语无伦次:“我真是害怕忘记你的脸,每分每秒。”

    “可是时间是不会顺从你的。”她说:“你看你啊。我快要认不出来了。”

    他灰色的羽毛。是因为其中杂进了白色的几支。

    “从前,你黑色般的犀利,到现在却是满身尘埃。”她泪光盈盈。

    醒来,是一件多么沉重的事情。

    “我回来了,不是件好事吗?”

    “是啊,不是件好事吗?”她脉脉念,心想,那眼泪又意味着什么呢?一点喜悦抑或一点无奈?

    怎么会无奈?

    这世上的一切,除了她永恒的生命之外,一切都在改变。

    是的。“你的变化”,她说:“告诉我,这些年来,你去了哪里?你见到大海了吗?”

    “我只是一只普通的鸟。”他摇摇头:“大海不是我的宿命。”他理了理羽毛,希望能多些光彩:“我四处奔波,我以为我要的只是飞行……对了,还有帮你带一束烟花——你还记得吗?在天空绽放的花朵。我原本想告诉你,你也是可以飞翔的。”

    “是啊,我都快忘记了——飞翔。像你一样,去看看更远的世界。”她眼里的憧憬,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你带来了吗?”

    “烟花?”他微笑的看着她:“是的,我唯一可以兑现的承诺。我带来了。所以,我找到你。”

    动人的期待。

    “可是在这之前,我必须告诉你的:想象远比现实美好。”他的神情深入骨髓的忧伤。那是她一直记得的,一种感觉。在旷野之中吹着冷风的凄凉。他的眼神,让她觉得被封冻 ,在零下一度的气温中,淡到冰块里去了。

    曾经他的眼睛是幽蓝幽蓝的。哀愁中夹杂着美丽。曾经他的羽毛是纯黑的,灵动着俊朗的光彩。曾经他和她一同在星空下许愿。她要乘着他去看海,去这个世界的每一处角落。

    可是,那飞翔的梦,在褶皱中变换了模样。也许只是:记忆比现实更加美好。

    她感觉他的体温从她皮肤滑过。

    曾经那么熟悉的。

    慢慢变化。

    他腾空而起:“好好看着。”

     

    漫天的烟花散落。白昼黑夜……

     

    在无尽的色彩之中星星黯然失色。

    烟花飞舞,多么壮丽。她惊奇的望着,她从不曾见过的,这一场表演。

    兴奋,激动,战栗……

     

    可是。

     

    最后这一切都陨落了。

     

    如雨般倾泄,并且转瞬即逝。

     

    “你一定不会懂得。”他说。

    她愣愣的望着,烟花,渐渐被空气吞食。不留一点痕迹。仿佛从不存在一样。

    “从此,它只会存在于你的记忆。”他说:“可是你这漫长的生命,你这永不消逝的生命……你一定会不再记得。”他的忧郁以压倒的气势扑面而来。

    “我不知道。”她说。

    没有人知道。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我唯一清楚的是,我不愿为了一瞬间的灿烂而放弃我的整个生命,”她说:“我不是它,也不会成为它。但我会为它默哀。”

    “我们都不再是从前那样了。”他的声音渗透着绝望。

    “是的”,“我们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们。”她说。

     

    一切都在改变,哪怕是永恒的,也在永恒之中改变。

     

    沉默。

     

    最后一滴烟花失踪。

     

     

     

    B

    白色的玛格丽特长在一片紫色的玛格丽特之中。在女神的花园里,所有的生命都是长青,永不衰老凋零。他们必须微笑,必须幸福,必须报答女神赐以他们不死的恩惠。只有白色玛格丽特,她神情忧郁,那是女神给她的特殊的权利。她雪白的面庞,透着蓝幽幽的光。蓝色的忧伤——他们给她的名字。

    一朵紫色的玛格丽特在遥远的地方望着她:“你笑起来会更美。”他说。

    她很是不屑。这一大片的紫色玛格丽特。“你有什么说话的权利呢。”他根本不会懂忧愁的高贵,他是紫色的,所以注定了他的平庸。

    “你这样是等不到爱情的。”他继续说,也许是看不清她脸上的轻蔑,又或者他并不介意。“每个人都渴望欢笑,渴望幸福。没有人会欣赏你,哪怕你是一朵白色的玛格丽特。”

    她沉默,是因为她认定他永远不可能懂得她。他是如此的平庸。她要的爱情,那就是于众生之中懂得欣赏忧愁的人。忧愁是一种多么高贵的品质,是因为对生命最真实的体验而获得的,不懂生命的人怎么会懂呢。

    一只蜜蜂从花园飞过。

    “这沉重的生活。沉重才是生活的本质。”他的自言自语听在白色玛格丽特耳里立刻产生了共鸣。是啊,生活的本质是沉重的。他是一只蜜蜂。你看他懂得真多。 “下一站我应该去哪里呢?这绝对的自由多么可怕!”他说。

    “哦,我亲爱的蜜蜂,你就停下来吧,在这片花园里,有你永远都采不尽的花蜜呢。”白色玛格丽特脉脉的望着他。虽然他长得并不漂亮。

    “不,没有任何人可以让我停留。”他说:“我的使命就是漂泊。永恒的漂泊。没有归……,但是,我现在想歇一歇……或许我可以给你讲一讲外面的事情。”

    外面的事情?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还有外面的事情。对她来说,整个世界就是这个花园,而她活着的意义就是等待爱情。够简单吧?可是世界却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啊。

    “我在铁路边见到一个卧轨的孩子,她手里捧着白色的果实,一颗一颗,好像珍珠。”他顿了顿嗓子:“火车疾驰而过,红色的血液在天空中飞洒,殷花染红了白色的果实……后来,在那片土地上生出了一片樱桃林。”

    “接下来呢?”

    “很久以后,一个哥哥牵着妹妹的手,穿过那片樱桃林。他们因为后母的驱逐而离家出走。身无分文。他们靠摘食野果为生。哥哥为妹妹摘下一串樱桃做耳环。然后,他吻了她的妹妹。”

    “哦,多么美丽的画面啊,但这真是个可怕的故事。”

    “可怕?”他轻蔑的笑,那种表情,从前只能在她脸上看到。“这算什么可怕。”

    “我还见过一位残忍的母亲。她为她的孩子做一切的事情。”

    “残忍?”

    “是的,非常残忍。”他表情严肃。“好了,我得走了,还有个孩子等着我的蜂蜜呢。那个可怜的,被抛弃在山林里的孩子。”

    “可是你真的不要在我的花瓣上停留片刻?”她心想,他是一个奇怪的东西,但她却那么想留住他。是爱吗?
    “说实话,您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女士,你的忧郁比任何人的微笑更美。让我想停下来继续给你讲我所见的事情。但是我真的要走了。保重。”

    “天哪,他真是太迷人了。他是一位懂得欣赏忧愁的绅士。”她痴痴的想。但他竟真的飞走了,连头都不回。

    夜晚,一颗星星从天空坠落。“我粉碎的爱情。”白色玛格丽特的眼泪,一滴一滴。好几个凄凉的夜晚,她从未如此凄凉过,是真实的凄凉。她突然明白到一种孤独,对任何事情都无法掌控的孤独。她的爱人走了,那只丑陋的蜜蜂,她只能望着他的背影。他甚至不知道她在为他流泪。但她还是那么爱他,因为他是那么独特,是她一生中见过的最独特的人。没有人可以替代。

     

    伤痛在时间中点滴的蒸发。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紫色的玛格丽特每天都在为她祈祷。

    “谢谢你,我的朋友。”白色玛格丽特开始变得谦逊。因为这个世界其实很大。她只不过是这浩瀚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点。

    紫色玛格丽特对她微笑:“我们是朋友。”

    他们相对矗立了数不尽的日日夜夜。

    紫色玛格丽特也给她讲故事。“那是我的祖母讲给我听的。”他说:“在深蓝色的大海底部,住着各式各样的生物,他们每年都会举行盛大的舞会。海马爸爸把孩子放进自己的嘴里,然后又吐出来;小丑鱼在海葵丛里翩翩起舞;还有一种不知名的鱼类,打着探照灯,就像夜空下的萤火虫……”

    “多美的世界啊。”她感叹着。

    “圣诞老人每年冬天都会给孩子们送去礼物,他把礼物藏在孩子们的长筒靴里,然后从烟囱爬出去,结果你猜怎么了?”

    “不知道。”

    “结果他的白胡子变成了黑胡子,头发也黑了,年轻了好几十岁呢!”

    “呵呵”她笑了,他们认识这么久,她第一次笑。

    “你笑的样子真的很美呢。”他说。

    “谢谢。”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她想,还好有他的呢。这漫长的人生,有个说话的人也好。

    要是能更近一点,也许她可以牵他的手。是啊,可是他们离得那么远,无法拥抱。

     

    时间在叹息中流走。

     

    一只蝴蝶飞过,他真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人儿。他优雅的展翅,在天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你好啊,美丽的白色玛格丽特。”他冲她非过来,她的双颊开始发烫。“你看,在这众多的人儿中,我第一眼就看见你了。”他那么自然的表白怎么可能是谎言:“这阳光之下,就数你的颜色最纯洁。你知道,我喜欢白色。”他浑身上下都透着贵族气。或许正是一位王子。她曾经想象过,有那没一位美丽的人儿在夜晚为她歌唱。他都做到了,还给她带来了最清凉的露水。他真是个体贴的情人。她想。

    “我要恋爱了。”她对紫色玛格丽特说。

    “你幸福就好了。”他的回答永远让她觉得温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幸福的笑。”他其实也很漂亮,但是她却先爱上了一只蜜蜂。或许这就是宿命吧。而蝴蝶的美丽也令她迷恋,那种扑朔的香味,令她分不清现实或梦境。

    “把你的花蜜给我吧。”蝴蝶停在她的一片花瓣上。

    “好的。”她说,没有丝毫的犹豫。任他长长的口器插进她的身体。她感到疼痛。但是他说:“你的花蜜是我尝过最可口的。”于是她觉得疼痛又算得了什么呢。那只蜜蜂,不也是深深地伤透了她的心。天哪,她居然还想着他。是的,她是爱他的,这也许是永远不可更改的事实。或许,她还在等他回来,继续讲他的故事。尽管时间的数量已经无可估计。

     

    蝴蝶飞走了,也许流浪也是他的宿命。

     

    她不再哭泣。也许是因为懂得了这世间的相聚离散,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什么可以留住。”她说。

    “只有变化是永恒的。”紫色玛格丽特在她熟悉的地方。她冲他笑。他很温暖。

    “我为你写了一首歌。”他说。

    “唱给我听。”

    “蓝色的忧郁在夜晚发酵,

    紫色的瞳孔,

    染上纯白的花瓣,

    星星洒落。

    猫咪乘着扫帚,

    画出彩虹一道。

    你与你的微笑邂逅,

    忧愁,你好。”

    “我从来不知道你如此的了解我。”她说。热泪盈眶:“可惜,我不能给你拥抱。”

    “这样不是很好吗?”他说:“我只是一朵再平凡不过的紫色玛格丽特。”

    她感觉疼痛,却与从前的痛感不同。

     

    原来,无论走到何时何地,纯洁的感情永远都是一道无法掩盖的伤口。

     

    “我们都是玛格丽特。”她说。

     

    时间旁若无人的行走……

     

    永不回苍老,永不会凋零,没有尽头……

     

                                    (未完待续)

     

     

    A

    窗外飞闪的青绿色寽过她发髻。阳光勾勒出她玉洁的侧脸轮廓。朦胧的初夏,白色蕾丝肩带呵出一圈一圈的光晕。这神圣的光,闪耀在他眼底,是袅袅的轻烟,她的侧脸,颜色冰冷。

    清晨的露气在空气中清清凉凉。

    她纤长细指扯着花瓣,白皙如玉。一切都透着阳光。

    一瓣……一瓣……一瓣……

    单数还是双数?爱或者不爱?

     

    玛格丽特,请告诉我。

     

    关于玛格丽特的传说……

    百花女神的第12个女儿,最小也最柔弱的一个。她是杂草中生出的精灵,肤色如雪,紫色的瞳孔,金黄的波浪长发,凌乱的碎布白裙子点着露水的清香。她微笑的时候,朱色的薄唇轻轻扬起,那是比太阳更动人的灿烂,灿烂到让干涸的泉水丰盈,让枯朽的树木生春……她每掉下一滴眼泪眼泪就化作苍穹中的一颗星星。

    星星,用金色的亮光编织一幅一幅的图画。

    你在夏夜看到漫天繁星闪烁,那就是玛格丽特偷偷掉下的眼泪在诉说。

    诉说。

    夏天是一个忧伤的季节。所有的繁盛都将走向衰竭。

    于是她哭泣,为那些欣欣鼎盛的生命。

    “多可惜啊,这美好的世界。”

     

    “如我爱上一个人,我便会与他相拥在最美丽的夏天死去。”这是玛格丽特给自己的誓言。让一切都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

    那便是死亡。

    死亡让时间停止,死亡让空间消解。

    不再有痛苦,不再有忧伤,不再有希望化为泡影……永恒的宁静。令人向往的宁静。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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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七月

    Thursday, Apr 29, 2010 9:36PM / Members only



    七月的一天中午。
    她收到一封邀请函,是陈萨的演奏会。距离上次陈萨的《图画展览会》已经有20年的光景。

    晚上7点。她准时出席。穿一身黑色的蕾丝裙。胸前别一朵白色的玛格丽特。
    一切都恰如其分。
    她在灭灯的大厅里坐着。等一个人。

    时间仿佛回到20年前。那个时候,她坐在大厅最高层的位置,她买最低价格的票。而现在,她坐在贵宾席上。离舞台很近的位置。这真是一个糟糕的安排,他应该懂的,离舞台最近的位置,绝对不是最好的位置。
    可是今天,她就要见到他。所以,位置在哪里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将要见到他。已经20年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肖邦第一叙事曲。是陈萨的开场。他竟然可以这样。
    他没在舞台,而台上的那个人却仿佛浑身都散发着他的气息。她弹他弹过的曲子:李斯特的《钟》,《弄臣》,《B小调奏鸣曲》;肖邦的《第四叙事曲》《夜曲》两首还有……
    足够让她想起自己20岁的光景。
    齐眉的刘海,抵耳的短发。一脸灿烂的笑容。她看到那个时候的自己。画画,写作,摄影……她梦想着要成为一个艺术家。
    他也一样。每天坚持6个小时练琴,从不间断。
    她给他讲乔治桑和肖邦的故事。他们探讨,这两位历史名人之间暧昧不清的真实。是悲剧,亦或是为了成全不朽的艺术。
    她早已经忘记。过去看过的小说,写过的故事。
    目前,她是一个商人。他亦是。

    整个演奏会,仿佛只为她一人。他始终没有出现。
    末了,她起身准备离开。或许这只是为了怀念一段青春岁月。已足够。她并不需要再见到他。她终于明白。过去的已经永远过去了。她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他亦不是。

    但他却在她打算平静离开的时候现身。
    她看到他,不算明亮的灯光下发福的身材。是的,他胖了许多。或许是为了配合他如今高高在上的地位。很显然,他比以往自信了许多。
    他冲她笑。她也笑笑。仿佛一时间,也只能如此。
    许久,他说:“我们终于又再见面了。”



    他们坐在98层高的餐厅里。
    旋转的餐厅,可以看到重庆最繁华的夜景。
    这一代是最新开发的滨江新城。有着重庆第一高楼嘉陵帆影,超五星级的宾馆群,还有各式各样的异国名牌店……。因此灯火辉煌。
    旋转的餐厅,他的脸也跟着旋转。
    20岁,40岁。交叠呈现。

    “我大概也能想到你现在的状况,”她说:“命运真是,可喜可贺。”
    他沉默了许久。
    “你知道,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他说。
    “那就说说具体的吧,我很想知道这些年来,你真实的生活。”
    “我们说说陈萨的演奏会吧。”
    “我真是,听不太懂呢,”她尴尬的笑了笑:“不过,效果真是不错。你真应该去友情客串一下的。”
    “你是在挖苦我么?”他倒是很直接的:“明明知道,我已经很久不碰那个东西了。”
    “还好吧,其实我们都一样的,我不也没成为伟大的作家么!”她故意将“伟大的”几个重念。
    “你真的放弃了?”
    “商业圈子里混久了,人的感知都给模糊掉了。更何况真的没时间空想。所以我懂你。”她若无其事的说。完全不像20年前执着的样子。
    毕竟是成熟了啊。他想。
    “对了,我去了芬兰。”他说。
    “哦?不了解啊。”她笑笑,芬兰对他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么?她只记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一直吵着要去西班牙。最后,她一个人去了。还写了一本西班牙游记,正在筹划出版。但她不想告诉他。她不必要像从前那样,想什么就说什么的。更何况,他未必有兴趣。从前,他不是一直都担心她那个当作家的梦想么。
    是啊,那个时候,他是冲着要跟她结婚的。所以,不愿意她从事写作吧。现在,他们各有各的家庭,也许他不会再反对她写作。但她却不想再说这些。她的理想,她的生活。她只想告诉她的读者。
    “芬兰浴,你还记得么?”他打断她的思路。
    “哦”她好像记得,好像又记不得了。
    “其实芬兰浴根本不是我小时候以为的那个样子啊,”他正想细说,却被她打断:“想象和现实,当然会有很大的差距。”
    她笑笑,她不想听她不感兴趣的东西。她还是老样子,尽管看上去成熟了许多。
    她怎么开始对他没有兴趣了。从前她总是想陪着他的啊,她不是想陪他到老的么。还有黄昏恋。去看高邮湖的日落。她难道不是冲着这些想象来见他的么?

    “我们去西班牙吧。”他说。
    她斜眼看看表,快十二点了:“你还记得啊。”她笑。
    “怎么会不记得呢。”他底下头:“你应该知道的啊。我一直都没忘记。”
    她再次感到尴尬。
    “虽然我们没能结婚……”他说,她打断他的话:“都过去那么久了。你现在不是挺幸福的么。我知道你很幸福,就够了。这难道这不是我们想要的么?”她说。她不想再继续讨论下去。
    但是他似乎还满带愧疚。
    她觉得很冷漠,不知道这冷漠是否来自窗外的冷风。
    她整整裙。那朵白色的玛格丽特。失去水分的样子。
    “不早啦。”她说:“你应该早点回去休息了,明天应该还有要事吧。你看你,还是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啊。”她微笑。以她自己都难以形容的疏离。
    “你会原谅我么?”他问。
    “早就已经原谅了呢。”她说。
    他眼里闪过些许的失望:“你现在很幸福吧。”
    “还好啦。很平庸的生活。”她说。
    “恩,好吧,就这样吧。”他一直都是那样的语气,不冷不淡。她感觉不到温度。但她觉得那是她自己的问题。



    十二点。
    钟声。
    这一天就这样平淡的结束了。
    她起身,理理黑色的纱裙。
    明天,她还有一个读者见面会。她应该回家好好的睡上一觉。
    他送她到楼下,看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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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废名的《妆台》

    Thursday, Apr 29, 2010 9:30PM / Members only

    因为梦里梦见我是个镜子 
    沉到海里他将也是个镜子 
    一位女郎拾去 
    她将放上她的妆台 
    因为此地是妆台 
    不可有悲哀 
    
    初读这诗的人或许很难勾勒出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男子因为不能和他爱着的女子结合,投海殉情,死后他的身躯变成一面镜子,被大海冲到沙滩上,那位他爱着的女子,在海边忧伤地散步,看到这面镜子,把它拾去放在她的妆台。因为此地是妆台,女子爱惜自己的娇容不能哭泣,只好把悲伤隐藏压抑在心里。而那个男子,却因为“这女子不认得这镜子是谁”,而更加悲哀了。
    废名的作品向来被认为是深奥难懂的,他擅长使用最简朴的语言构筑最深蕴的含义。读他的东西,应该要有些“佛缘”才行吧。悟性很重要。
    我属于愚钝的那类,因而要参阅他人的理解,经提点之后,如醍醐灌顶。的确是一首精湛难得的作品。
    一首好诗,必定有他内在的人生哲学,这样的诗,无论跨越多少个世纪,它依然是有生命的。顺着前面的提示继续挖掘下去。女子在妆台前做什么呢?她可能是为了与另一个人的约会,尽管在此时时刻,她内心也有着无比复杂的情绪:她失去了她的爱人,却依旧要为着另外的人而美丽。她的苍凉和忧伤,镜子也许能看见,但他不能语。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为其他的人而美丽。他为她而死,而当他们终于可以面对的时候,她却无法认出他来。同样的故事还有电影《漫长的婚约》。最终女主角见到男主角,他在一片幽绿的花园之中干活,他看见她,他对她微笑,然而他早已不记得她了。于是所有关于过往爱情的刻骨铭心嘎然而止。但或许这个故事比较温情而幸运的是,至少他们两人都活着。活着便是最大的幸福。而《妆台》中的悲哀就在于,一个活着,而另一个已经死去。生死相隔的悲哀,被放在只容许微笑的妆台之上,如此对比,更衬托出深邃的忧郁的心境。
    
    “因为此地是妆台,不可有悲哀。”命运对人的讽刺和捉弄,如此简洁的被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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