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艺术的演出能提升生命感知的质素,那麼,光影留存的声色更能够超越死亡的疆界;张国荣生前在关锦鹏的纪录片《男生女相》里说过,他是一个自恋的人,同时对爱情敏感,当时关锦鹏也提出张国荣与《霸王别姫》中的程蝶衣是两位一体,两不相分的!是电影的角色造就了他,也是他以独有的表演方式化身众多的电影角色,可以说,张国荣是华语电影历史上,唯一能从早期情场浪子,不覊恋人的角色成功转喻为同志爱人的符码,并且理直气壮地展现他的阴柔本色,为爱情,电影,流行音乐带来层次丰富的想像.
自恋的天使
「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这是电影《胭脂扣》中十二少送给如花(梅艳芳饰)的对联,正是他们芳华正茂,情爱正浓的美好时刻,只是青春随著年月的镜头淡入淡出,再浓烈的情爱也经不起死亡的考验,张国荣演绎的十二少,情痴既真,仍不免懦弱,退缩,他为情爱的短暂殉道,最终以苟且偷生的形态背叛,如花重返阳间的质询,步步进逼,逼使他回溯逝去的年华与承诺,如花最後转身的离退,却倒映了他的悔不当初.
八十年代後期的张国荣,延续他早期在流行文化里如歌曲〈不覊的风〉和电视剧《侬本多情》的情人形象,在光影里爱得轰烈但英雄气短,俊秀而脆弱,风流但窝囊,因而牵动无论戏内的女角还是银幕下的观众又爱又恨的情结.归根究柢,那是因为永远长不大的张国荣拥有一张带有天使童真的脸孔,使他的「坏情人」角色既富於挑逗性与吸引力,同时又带有孩子恶作剧的意味,直到触发不可收拾的悲剧结局时,就像天使不小心干了错事一般,观众往往是原谅和同情多於严苛的责备,这种爱情景观,直到九十年代王家卫执导的《阿飞正传》,达到极致的高峰.
自私利己的爱情放逐者
《阿飞正传》里有一场张国荣对镜扭动舞姿的特写,纯白的背心和内裤,长身闪亮的衣镜,随著角色移动追踪的摄影镜头,妙曼起伏的乐音,很能映现张国荣个人的风格和风情:活在自我倒映的世界里,纤细,柔美,自恋,骄纵放任而且睥睨世俗.事实上,「旭仔」这个角色是「不覊恋人」进一步的深化,哥哥演活了那个不能著地生根的无脚小鸟,不顾爱情责任的浪荡子弟,旭仔可以对自己偏执,例如千方百计都要寻出生母的所在,但他对别人却亳不坚持,永远不能承诺最爱是谁,因为这个「阿飞」的生活与爱情只从镜中的自已出发,镜里除了自己自赏自怜的形貌以外,容不下他人和这世界任何的沙砾.
有趣的是《阿飞正传》的旭仔到了《东邪西毒》的欧阳峰身上,王家卫再推进深渊一步,把张国荣的爱情形象由放浪不受拘束带入自私利己的领域.说实话,西毒欧阳峰的角色一点也不可爱,他的孤癖,嫉妒,狠毒,冷漠,造就一个不近人情的怪客,只是,自私自利的表面,藏有自卑,自怜和缺乏承诺自信在深层底下,哥哥演来丝丝入扣,而且充满悲情与宿命意识,既要将浓烈的激情演化自我放逐的自残,又要在痛失挚爱时不自觉地流露对自我性格束手无策的苍凉,这实在有赖人物心理捕捉的层层推进;当然,电影的旁白效果(这是张国荣的「声音」演出),沙漠黄沙遍野的空镜,都有助於角色情感的象徴与外现,但如果没有张国荣处处留白,收放自如,时隐时现的表现方式,这个并不讨好的角色也不会在引发别人痛恨之馀,同时仍不免产生无可奈可的感慨!
同志爱人与双性身分
张国荣的「同志爱人」是从一九九三年的《霸王别姫》正式登场的,戏中他易装扮演一个沉溺於舞台上的虚幻世界,而舞台下又对师兄段小楼痴恋不舍的乾旦程蝶衣;彷佛要弥补《胭脂扣》的遗憾,这一趟张国荣的程蝶衣最终殉情殉道於舞台炽烈的灯影下,成就了绝美凄艳的爱情传奇.尽管这个横剑自刎的壮烈行为仍不免带有几分对现世的不满和失落,但哥哥淋漓尽致的挥洒演出,仍表达了角色对艺术理想与同性情爱从一而终的坚定立场.
到了九四年的《金枝玉叶》,张国荣饰演一个具有「恐同意识」的中产阶级人物,流行唱片监制顾家明,夹缝於真女人玫瑰(刘嘉玲饰)与假男人林子颖(袁咏仪饰)之间,家明对自己的性取向不但产生厌恶的疑惑,甚至陷入进退无路的危机.电影结束的时候,女扮男装的子颖穿回白色的衣裙,家明却宣称无论「她」是男是女都仍是他所最爱,这一方面成就了公主与王子快乐生活童话,另一方面也确定了电影异性恋的思维;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张国荣的演出,每每在有意无意之间带入自己的「双性」身分,几场与女扮男装的袁咏仪的对手戏,模糊了欲念的性别界线,隐约消解了电影强烈的「恐同意识」,为同志爱人或双性恋人的爱情形像,展开了现身的轮廓,留予观众想象的空间及推演处境的种种可能.
不偏执的背叛者
「不如从头开始」,「走到世界尽头」——电影《春光乍洩》里的何宝荣(张国荣饰),任性,专横,善变而且常无理取闹,对同性爱人黎耀辉(梁朝伟饰)是周而复始的眷恋然後舍弃,在阿根廷异域疏离的空间里,电影色光彷如油画的交缠下,张国荣以媚惑的眼神,倔强的笑容,粗暴的占有欲,诠释同性爱情角力中那种不服输的形态,既带有天使一样的任情任性,同时也散发如魔鬼般的捉弄,相爱如同折磨,愈浓烈的爱情割下的伤口愈深,结下的疤痕愈无法痊愈也永不磨灭.
《春光乍洩》是张国荣同志电影中最传神动人的演出.
这个角色也许并不讨好,相对於梁朝伟的黎耀辉处处为彼此的裂缝修补,张国荣的何宝荣却是爱情的背叛和破坏者,但唯独是这种不完美的人性缺失,这个角色才有人间世的味道——不再是情深款款的世家子弟,也不再是落拓不覊的江湖异客,张国荣至此已渐进化身而为姿态复杂多变,情感来而往返,性格游离偏差的情人,在红尘的爱恨,分合之间从容地游走漫步,不拘於电影的定格,却以跳脱的演艺塑造具有深层向度的角色人物.
拈花化蝶
曾要我意决 并没话别
走得不轰烈
由过去细节 逐日逐月
似殒落红叶
难以去撇脱 一身鲜血
化做红蝴蝶
这是哥哥张国荣最後的遗作歌曲〈红蝴蝶〉的歌词,彷佛寓言,镜像和魔咒,重听不免惊心——敢爱的他,曾在演唱会为挚爱的唐鹤德唱出〈月亮代表我的心〉,敢恨的他曾以飞车反撞追踪他私人生活的记者,无论是镜头内外他都是一出传奇;这出传奇,不但以电影的色彩和音像,音乐的旋律与舞步,流行文化的工业运作与市场规划建构而来,同时也是他个人的身体,声情,音容的表达.具有强烈个人思想,性别意识与艺术坚持的他,从出道至今,在商业条件严苛的限制下,大众媒介偷窥的风潮里,仍孜孜不倦寻求开展个人表演的空间;或许我们忘不了去年四月的震撼,但我们同样也永远怀念演唱会上他红艶的高跟鞋,长发飘动的雌雄同体,以及无数电影镜头下凝定的爱情形像——如镜反照,如水柔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