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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梅在霧上睡

    Wednesday, Jan 14, 2009 11:01AM / Standard Entry / / Members only


    當我來到止止庵的時候,這裡只有空和白

    相傳止止庵曾經有很好的磬聲。可如今,卻只生長——白霧和白梅。

    霧下面是霧,梅身後還是梅。庵,只是幾道斷壁殘垣,空曠深遠。曾經以為止止庵適合白描,可臨到面前,已是無庵可描。它就像一枚空白的蟬蛻——靜靜地死去。

    止止庵已不復存在。庵去後,梅最先到來。

    山谷幾乎在一夜間住滿梅樹。這裡的梅既無疏影,也無暗香。清一色的:素白、小瓣、清瘦、無味。止止庵的梅,當開則開,背陰的總是意外地早開,面陽的反而在後,弄得人心裡有些不情願。

    因為山谷的寂靜,很容易就能聽到花瓣遲遲疑疑次第拆開的聲音。古書上關於“花拆”的記載,想必就是這樣子吧。

    梅,因為冷傲,開起來已不似花,倒像開了一樹一樹的薄bao冰。而謝的時候,忽拉一下子全沒了。低頭遍尋,卻不見一瓣花屍,神仙一樣、魂魄一樣。似乎,全都化在了霧裡。

    這些梅,花後也長些該長的葉、結些可結可不結的梅子。蘸著霧嚼梅讀帖該是世外高人的事,凡人連伸出折枝的手都不敢,更沒有以梅調羹的道理了。

    與梅同居的白霧,也只能抹去梅的褐色枝幹,對花卻無能為力,頂多是白上加白。梅,蒼白的粉頸,依然能從白霧後面探出來。遠遠望過去,無根無莖的花 在半空中影影綽綽、飄飄忽忽地白著,直讓人犯疑:那究竟是一尺一尺的雲宣呢,還是一襲一襲的白衣,或是一個一個的比丘尼正在坐禪?梅居然用它驚心的白浮起 了止止庵,浮起了整個的山谷。

    止止庵的白,白得令人心灰意冷,白得令人萬念俱灰。難怪詩人會說:“梅的日子,我只想到梅中去死”。

    石壁上,一方突兀的綠苔點醒了我。它是那件斜襟盤紐的蔥綠小衣嗎。它曾被藏匿在僧衣裡層,曾在側廂偷偷畫眉。那時,人,總嫌太窄;衣,總嫌太寬; 那種布袍——沒有腰身。風來會有些涼,偶染小小風寒。 “月色一樣冷的女子/荻花一樣白的女子”那個女子是誰呢?大概叫靜空,抑或了塵?還是帶發修行的棲梅居士?

    如今,止止庵空無一物。那年的一場大火,把這裡的一切都焚去。果然應了“止止”的宿命。唯餘我魂魄不去,植梅盈谷。單等那女子踏雪而來,我便眼睛一熱,但憑白梅相認。

    梅仍在霧上睡,我曾在庵中眠;霧和梅是這個夢的正面,庵和我是這個夢的反面。

    我就這樣獨坐止止庵的原籍,在某個午後,梅的身邊。我來自落滿灰塵的房間,寫了已不存在的止止庵,也許有人會讀到它,也許今後有更多沾著灰塵的人會來看它。我不禁忽然擔心起來,我們會不會弄髒它?

    其實,這種擔心毫無必要,止止庵“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無形、無色、無香、無味,正所謂:好花無色,真水無香。止止庵,是武夷山窄窄的、不被人注意的書脊;也許,它原本就是武夷山水的一處留白。

    噢,不知哪位大師能空出這樣的留白:用眼睛看著,都感到自己的身體乾淨起來,自己的心安靜下來。

    這樣的留白,是讓人住上三輩子還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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