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楊德昌
大约两个月前，六月29日，杨德昌死在比佛利山自己家中。和他较近的朋友知道他已经和结肠癌症搏斗了七年。只是才59岁的他，还年轻。
死讯传来，各界纷纷哀悼。韩国釜山电影节决定在10月4-12日颁发“年度亚洲导演”奖给杨导，遗孀钢琴家彭铠立代表他领了奖。台湾金马奖也要在12月颁终身成就奖给他。
相信大家都是杨导的影迷，也许都知道他的生平，也看过他的作品。在这里我简单说一下他的历程。祖籍广东梅县的他在上海出生，两年后（1949
年）就和家人搬到台湾，在台北眷村长大。小时候他就着迷于日本漫画，尤其是手冢治虫的东西对他影响深远。建国中学毕业后在新竹交大念控制工程，到佛罗里达
大学念的电机。毕业后曾经在USC，南加大念过短期的电影课程，但觉得它太过商业化了，觉得自己不适合这行，就又到西雅图做电脑工作。他做电脑做了七年，
直到一天他在西雅图开车，看到赫尔左格的电影《天谴》的看板，进了戏院，看完电影后，决定要拍电影。后来有一次在旧金山电影节，正和朋友说这个故事时，朋友示意他回头，一看，正是赫尔左格立在那儿。
他回了台湾，开始帮余为彦修剧本，演戏。1981年，这时正巧张艾嘉在台视制作了一个《十一个女人》的电视单元剧集（TV-film），他在当时包括柯一正的许多年轻导演之中，拍了《浮萍》，一个都会女子挣扎生存的故事，分为上下两集。82年，又和另外三个导演（柯一正、陶德辰、张毅）拍了四段式的
电影《光阴的故事》，杨导的那一段叫《指望》，说一个初中女生成长的心情，暗恋邻居大学生。83年，拍《海滩的一天》，全片是两个角色（张艾嘉、
胡茵梦）餐厅对话的闪回，票房也很成功。而第一次当摄影的杜可风也在亚洲影展得了最佳摄影奖。
85年《青梅竹马》是我最喜欢的片子，但可能也是杨导最不为人知的片子。台北四天，中南部三天下片！！侯孝贤和蔡琴是男女主角。（和关锦鹏的《地下情》主题类似，是说文化背景不同的人在大都市中的浮沉。）
86年《恐怖分子》金马、卢卡诺银豹、意大利毕沙洛最佳导演。打开国际名声，成立工作室。
91年《牯岭街》61年真事。一年剧本，一年制作。4hrs、3hrs40、3hrs、cinema版。金马奖bestfilm。（同年提名：《推手》、《阮玲玉》、《阿飞正传》）他在拍摄现场还自己用毛笔写街景书摊的广告字条。
93年日本电影旬报选杨导为年度最佳外国导演。《牯岭街》是年度十大第二。还记得《牯岭街》来柏林影展，我正在那念书，还带着张震等演员工作人员去逛二手跳瘙市场。
94年《独立时代》、96年《麻将》，我都是在柏林看的。
基本上他想尝试更年轻，都会次文化的角度看社会状态，但可能是他当时开始在国立艺术学院戏剧系任教，大量的学生参与，使影片也相对杂乱。可是他想通俗化、国际化的意图仍是可见的。
2000年《一一》拿下迦纳最佳导演奖。用日本Y2K资金拍片的杨导不满台湾电影市场环境，拒绝了在台湾发行《一一》。《一一》的多线叙述和沉稳的大师风格非常自信且细致。
《追风》。漫画、动画电影。和成龙合作，以成龙的形象为主角的一部动画电影。很可惜这部他筹备已久的动画不能实现了。
杨德昌的电影，很都会写实，所有的电影都是当时的台北。他有很敏锐的观察力，电影有很多细节。他的电影很辩证，剧本的结构性是多线的叙事，逻辑思考性很强。他的兴趣一直在于台北都会的文化、社会的状态，和人处于这种状态的困惑。他代表了49年后迁徙到台湾的外省第二代，中国文化的包袱不再那么重，但承受的却是更大的美国通俗文化与以经济为主的社会状态。社会自觉性这么强的作品，与经济、政治结构息息相关的电影创作者，老实说，在整个华人世界
中，还无出其右者。以电影作者而言，侯孝贤更在于电影气韵与新语言上的掌握，而杨德昌则重于形式与内容的结合。
而他之所以所有的作品都能言之有物，甚至文以载道，主要是仍一直有着原本那颗真挚的心。杨德昌并不是一个善言辞的人，他甚至可说是一个不善表达自己的人。年轻的我在一次金马奖办的座谈会上，只见总是主持人，也是他们的策划詹宏志在帮他说话。我遇见他，向他询问拍电影起步的建议，他轻声地说了什么，又没说什么。可是谁可以把故事说得这么好？《恐怖分子》的悬念，《一一》的娓娓道来，《牯岭街》中哈尼把战争与和平比成武侠小说，小猫王最后送四儿录音带的真挚。
在伦敦电影学院时，有个比利时哥们问我为什么大老远到欧洲来学电影，台湾不是有侯孝贤，杨德昌吗？他无法相信我告诉他台湾电影有多萧条，连蔡明亮都要到处去要钱拍电影。侯孝贤说杨德昌的死，似乎点出了他们那个时代的逝去。那个80年代，台湾新电影的时代，大伙儿埋头为电影梦付出的年代，大约已经不再了。正如《牯岭街》中一样，世道变得越来越现实。有追求理想的人被压得难过。可是想想，杨德昌不也是放弃了优厚的西雅图电脑工作毅然回台为他的追求而活的吗？他难道不需要克服自己的腼腆不善表达在电影业里周旋吗？我想一向对年轻人狠支持鼓励的杨导如果知道他的电影能带给大家一点点追求理想的力量，他是会很高兴的。希望大家心里一直有杨德昌，一直有他那种不老、不妥协的追求精神。
为朱津京办的悼杨德昌活动草稿 周书豪 Aug. 2007
